猩红。
是艾林最先注意到的颜色。
米尔特城上方,已经看不见天空原本的色彩了。
浓稠的猩红云海从东面铺到西面,一直延伸到城墙外,覆盖了视线所能触及的每一个地方。
看不见起点。
也看不见尽头。
云层缓慢翻滚。
一道道暗红色的雷光在深处明灭,像有什么大到难以想像的东西,正在云海上呼吸。
一团灿金的云,突兀地出现在这片一望无际的猩红正中。
与覆盖整片天空的红云相比,那点金色小怜。
远远看去……
猩红云海,就像一张俯瞰人世的猩红面孔。 而被围在正中心的灿金,是长在巨人眉心的一只独目。
不对!
艾林只多看了一个呼吸,便推翻了这个想法。
那绝不是什么巨人与自己的独目。
一圈又一圈的红晕从四面八方挤压过去,将灿金堵在正中心。
每当金色光芒向外扩张一点,周围的猩红便会翻涌著压下,将刚刚亮起的天空重新吞没。
它们是敌人。
猩红云海更像一座看不见边界的刑场。
一道道向内收缩的红晕,是绞索,是刑具,也是正在将囚徒推向绞架的刽子手。
而那团被堵在正中心的灿金……
是被套住脖颈的囚徒……
看著那道灿金之光,艾林的心脏忽然一抽。 一股毫无来由,却深切佛要把胸腔撕开的悲哀,瞬间笼罩了他。
当目光落在那团灿金上时,艾林像看见了人世间最后一座仍亮著万家灯火的城池,正在被无尽黑暗吞没。
又像是在参加一场葬礼。
棺木中躺著的,是自己的父亲,是母亲,是挚友……
又更像是在围观一场与自己休戚相关的绞刑。
绞索正在收紧。
而他只能站在刑场下面,眼睁睁地看著,却无能为力。
为什么……
「啪踏~」
一滴温热的液体忽然从艾林眼角滑落。
艾林怔了一下,下意识抬手去擦。
可手掌才抬到一半,他便停住了。 不只是他。
凯尔达握著银剑站在不远处,眼泪却不断从暗金色的猫瞳中涌出。
修斯、西洛和其他年轻猎魔人,同样仰头看著天空。
泪水在他们沾满血污的脸上,冲开了一道道污浊的痕迹。
卢西恩、杰隆·莫吕和丹尼尔也在哭。
莱莎紧紧攥著胸前的圣徽。
她与另外两名梅里泰莉祭司的脸上,早已布满泪水。
亨·格迪米狄斯拄著法杖。
一滴眼泪沿著苍老面孔上的皱纹,缓缓落进胡须。
躲在旧马车行里的幸存者更是悲戚到难以自抑。
孩子放声大哭。
抱著孩子的母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同样泪流满面。 老人扶著墙壁。
伤员拖著还不能活动的腿,怔怔地望著天空。
甚至粉笔圆阵中,仍然闭著眼睛的十二名惩戒骑士,眼角也同时淌下了泪水。
泪水与他们嘴角溢出的鲜血混在一起,滴落在被血染红的披风。
但他们不是因为知道发生了什么,才感到悲伤。
而是先感受到了那份悲伤,才明白天空中正在发生什么。
「那是什么?」
艾林喃喃道。
可声音刚刚涌到喉咙,身旁便传来了金属砸落地面的巨响。
「当啷!」
尤弥尔·艾萨克手中的权杖脱手落地。
老人魁梧的身体也忽然一软。 埃兰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却仍然被带旁边退了半步。
「尤弥尔!」亨·格迪米狄斯脸色骤变。
尤弥尔·艾萨克没有回应。
克里夫的大祭司怔怔地看著天空中的灿金。
那双似乎能够看透命运的浅灰色眼睛,此刻只剩下失神与恍惚。
「父神……」
他的声音很轻,轻乎被幸存者的哭声完全淹没,像个失怙的幼童,难以接受父亲突然死去的消息
不过亨·格迪米狄斯还是听见了。
「祂还活著吗?」亨·格迪米狄斯立刻问道。
尤弥尔·艾萨克的身体颤了颤。
过了几个呼吸,魁梧的老人才像是重新听见了外界的声音。
他抬起一只手,紧紧按住胸前被雷电贯穿的云朵圣徽。 圣徽没有亮起。
也没有传出任何神力。
可尤弥尔闭上眼睛,感知了很久,最后还是轻轻点头。
「还在。」
「只要那团金光还没有熄灭,父神就仍然在战斗。」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地抬头。
灿金的光芒仍然被一圈圈猩红围困。
但它确实还顽强地抗拒著汹涌的红浪。
虽然微弱。
虽然每一次挣扎著向外扩张,都会立刻被更多红云压回去。
可它还没有熄灭。
「那到底是什么?」凯尔达忍不住问道。 亨·格迪米狄斯也蹙眉问:「神国?」
「那不是父神的神国。」尤弥尔·艾萨克摇摇头。
他的声音仍然有些发颤,不过神色已渐渐恢复平静。
「更像是这场神战穿透了神国与现世的阻隔以后,投映在天空中的神性光辉。」
「我们看不见神灵真正的模样,也无法抵达们的战场,但能通过这些光芒,窥见战争的局势……」
艾林看向那团越来越微弱的灿金。
从那团正在收缩的光芒来看,克里夫显然不占优势。
甚至不占优势都说过柔和了。
这是在溃败,更准确地说,在垂死挣扎……
「那为什么我们会这样……」凯尔达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他没有说完。
因为泪水刚刚擦去,新的泪水便又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天空、雷霆、预言与智慧,都是父神权柄的一部分。」
「现在,祂受到重创。」
「那份痛苦顺著祂权柄影响整个世界,所有被祂所庇护的生灵,也就在此刻感受到了同样的哀……」
话音未落。
「轰隆——!」
云海深处雷鸣炸响。
一圈猩红猛地向内收紧。
那团灿金剧烈闪烁了几下,范围明显缩小了一圈。
尤弥尔·艾萨克按在圣徽上的手也跟著一颤。
本就苍白的脸色,顿时变加难看。
「刚才在旧屋里救我的金光,也是祂?」艾林问道。
「是。」尤弥尔·艾萨克回答有任何迟疑。 「我可能会认错某一种神术,却不可能认错追随了一生的神灵。」
所以……
克里夫在神战中处于下风,却依旧分出了一部分力量,救下了艾林。
或许也正是因此,金光才会收缩一大半。
「照这样下去,祂还能坚持多久?」亨·格迪米狄斯问道。
尤弥尔没有回答。
他仰头注视著天空。
猩红云海仍在缓慢翻涌。
几乎每过一秒,被围困在正中央的灿金,都会比前一秒再黯淡一点。
「父神还没有陨落。」尤弥尔·艾萨克满目悲悯,终于道。
「但神性投影始终在缩小,与信徒之间的联系也已经被完全截断。」
「如果没有新的力量从外界介入……」 魁梧老人停顿了一下,沉痛地闭上了眼睛。
「神陨,已成定数……」
可是现在,哪里会有新的力量能介入神战呢?
「不!」尤弥尔·艾萨克话音刚落,凯尔达便猛地开口打断。
「什么叫已成定数?」
他转过身,指向在场的众人。
「我们这里有北方大陆最强大的魔源!」
「有祭司,有您这个北方大陆最后一位大预言家!」
「有狮鹫学派的猎魔人大宗师,还有好几位猎魔人大师!」
「甚至还有……」
凯尔达看向艾林。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想到了在多杜拉克发生的一切,像是在即将坠落深渊时,抓住了最后一根绳索。 「还有之子!」
「另外,我们不是已经找道那个灰袍人的身份了?」
「奥克·布兰!」
「找到他,杀死他,再摧毁尸潮和召魔仪式的源头……」
「怎么就已成定数了?」
「艾林不是也说过,玛哈坎山脉那一次召魔仪式,就是这样解决的啊!」
凯尔达并不信仰克里夫,但克里夫的陨落并不只意味著一个人类正神的灭亡。
还意味著他们这一路来的努力功亏一篑,意味著人类或许将永远失去瑞达尼亚这片土地,并且在狂猎和白霜的威胁之下,再增加一个名为「赫朗格尼尔」的恐怖灾难。
这甚至很可能是人类灭亡的开始。
尤弥尔·艾萨克却没有回答,只是沉默著看向天空。
亨·格迪米狄斯也沉默著,心中百感交集。
凯尔达说实没有错。 至少在邪神真正降临以前,没有错。
那时的召魔仪式,是一扇尚未完全开启的门。
奥克·布兰是推门的人。
供养邪神的尸体、血肉与魔力,则在门内铺出了一条供祂行走的道路。
只要杀死推门的人。
破坏门框。
摧毁道路。
门外的邪神自然无法踏入这个世界。
玛哈坎山脉那一次,艾林所做的正是如此。
可现在……
门外的东西已经跨过了门槛。
再杀死推门的人,砸碎已经开启的门扉,也不可能把降临的邪神推出这个世界。 不……
倒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作用。
邪神降临以后,原本用于接引祂的媒介,多半已经转化成了供养神战的祭坛。
尸体、血肉、魔力,甚至整座米尔特城汲取来的生命,都在通过那座祭坛不断流向邪神。
摧毁祭坛,依旧可以切断这份供养。
削弱邪神,也等于间接地帮克里夫,为祂争取喘息的机会。
可是……
亨·格迪米狄斯抬起头。
猩红云海又一次向内收缩。
被围困在正中央的灿金,比刚才又小了一分。
「来不及了。」亨·格迪米狄斯忽然道。
凯尔达愣了下,看向他:「什么来不及了?」 「我们只知道灰袍人是奥克·布兰,」亨·格迪米狄斯道,「却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更不知道供养神战的祭坛藏在什么地方。」
「公爵城堡只是最值疑的地方。」
「祭坛也可能在城堡下面,或者米尔特城更深的地方。」
「即便祭坛在公爵城堡,我们现在立刻出发,也要先穿过半座城市,避开或者杀死沿途的食尸生物,再从一座被血肉完全寄生的城堡里找到它……」
亨·格迪米狄斯再次看向天空。
「恐怕等不到我们找到祭坛……」
「神战就已经结束了。」
凯尔达张了张嘴:「可我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们撤离,不是什么都不做。」亨·格迪米狄斯打断。
他的语气很冷静,冷静些残酷。
「趁著克里夫还没有陨落,邪神的大部分力量与注意仍然被祂牵制。」
「把这里的幸存者救出去。」 「回到地窖,接上那十五个人。」
「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把米尔特发生的一切传遍北方大陆。」
「北方诸国、术士兄弟会、各猎魔人学派,还有所有正神的神庙……」
「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邪神已经降临。」
凯尔达愣住了。
「可克里夫一旦陨落,那个邪神不是就……」
「死人不会祷告……」亨·格迪米狄斯道,「食尸鬼也不会。」
尸体与食尸生物,可以作为祭品,可以制造杀戮,可以提供血肉与魔力……
却无法提供长久而稳定的信仰。
神祇,无论是正神还是邪神都是需要信仰的。
异域邪神即便赢下了这场神战,想要真正在北方大陆扎下根基,也必须拥有活著的信徒。
最可能的发展,就是神战后,由奥克·布兰作为邪神在人间的先知与代言人。 建立神教。
编写教义,以隐藏祂邪恶、疯狂与嗜血的一面。
再用和力量,将一个异域的邪神,圣化成凡人愿意跪拜的新神。
这需要很长时间。
即便这个邪神依旧想要灭绝人类……
一位神灵留下来的神国、权柄与神性,也绝不是邪神杀死克里夫后,就立刻能全部吞下的东西。
祂同样需要时间消化神战的成果。
所以,人类还没有立刻走到绝路。
他们仍有时间集合军队、寻找弱点、摧毁邪教……
在邪神站稳脚跟以前,聚集整个世界的力量进行抗争。
这是亨·格迪米狄斯能够想到的,唯一还有可能延续人类命运的道路。
然后他看向艾林。 迹之子……】
【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想必克里夫最后留下这句嘱托,也不是让艾林留在米尔特城中,陪著祂一同陨落,而是希望之子活著离开这里。
以集合整个世界的力量行动。
即便现在已经来不及救下祂,至少也能为祂复仇。
「神战发生在凡人无法触及的层面。」亨·格迪米狄斯看著凯尔达道,「尤弥尔·艾萨克对此无能为力,我也是……」
凯尔达握剑的手轻轻颤了一下,随后一点点松开。
一种比面对千万头食尸鬼更加深沉的无力与绝望,笼罩了他。
亨·格迪米狄斯则是已经收回视线。
「埃兰、卢西恩,准备原路返回……」
「修斯,清点能够行动的幸存者……」
「三名祭司负责伤员……」 「尤弥尔,让惩戒骑士做好撤离的准备……」
「我们先回地窖接上剩下的人,然后——」
「等等!」艾林忽然开口。
亨·格迪米狄斯的声音停住。
所有人都看向年轻的猎魔人。
艾林却没有看亨·格迪米狄斯。
他从莱莎身上……准确的说,他从三名梅里泰莉的祭司身上收回了视线。
「等一等……」
艾林再次道。
他抬起头,看向那团即将被猩红云海彻底吞没的灿金。
「我们或许……并非对神战无能为力……」
在他眼前…… 狩魔手记古朴的书页快速翻动。
人物。
物品。
怪物图鉴……
最后,书页停在了一个艾林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页面。
页面的正中央,几个朴拙的字样……熠熠生辉……
【通神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