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一声雷鸣，打断了拉多维德四世不知在向哪位存在祈求的祷告。
誓约石上，古老的文字骤然亮起。
尤弥尔·艾萨克胸前的雷电圣徽浮出灿金电弧，吉塞拉与莱莎身上的三相徽记，也同时绽放出温暖光晕。
壁画上方。
那片已经剥落大半的金色，忽然像被清晨的阳光照亮，向整座盟誓厅倾泻神辉！
「父神……」
尤弥尔·艾萨克猛地抬起头。
周围的贵族、术士与德鲁伊，也纷纷仰望穹顶。
神迹！
诸神竟然真的回应了！
唯独拉多维德四世没有抬头。 神辉亮起的刹那，他心底最后一点侥幸便被彻底浇灭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那些被一次次拒绝的求援，那些被刻意标注的城堡与粮仓……
那从来不是什么判断失误！
他就是在等。
等那个该死的帕尔特死。
等北境贵族的私兵、财富与领民，被尸潮吞噬。
等那片不肯完全服从王室的土地，无力抵抗来自崔托格的命令，彻底为他所用。
这些心思可以瞒过法官，甚至都不用瞒过，因为法官是人，无论再公正，是人就会有弱点，有可被影响的关系……
所以他从来都不怕审判。
但诸神……
伟大的神祇高高在上，他又能怎么去影响一个他见都见不到的伟大存在？ 他不可能瞒过诸神的。
一旦神谕落下……
他的王冠，保不住！
不行！
拉多维德四世眼底骤然浮出一抹狠厉。
他绝不能成为第一个被废黜的瑞达尼亚国王！
他的权力来自英雄的血脉，来自伟大的拉多维德一世，谁有权审判他，制裁他？！！
没有人！
神也不行！
不能等到神谕降下……拉多维德四世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神迹，向侧门、石柱与贵族席位后方迅速瞥了几眼，悄然后退。
一步。
德、奇、、首、发。请、搜、索、关、注、德、奇、。 两步。
然后右手伸入怀中，握住胸前另一枚始终没有显露的吊坠。
「咔嚓！」
吊坠被猛地掰断！
艾林耳朵微动，猛地扭头。
恰好看见拉多维德四世松开的五指间，落下几片漆黑碎屑。
湛蓝的猫瞳骤然收缩成线。
不好！
「退开！」
警告刚刚出口……
「轰——！！！」
整座盟誓厅，猛地向上一震！ 誓约石旁的石板炸开，桌案、烛台与贵族席上的贵族同时被掀向半空！
紧跟著，一股更加恐怖的震动，自崔托格王都的地底轰然爆发。
盟誓厅外，城墙上的旗杆剧烈摇晃。
大街中央裂开深沟。
赈济棚里的铁锅翻倒，滚烫麦粥泼在地上，排队的难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接踵而至的震动掀翻！
「轰隆隆——！！！」
钟楼倾斜。
房屋崩裂。
护城河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拍中，骤然掀起数丈高的浊浪！
「地震！」
「快跑——！」
惊恐的呼喊，瞬间响遍王都。 而盟誓厅内……
「嗡——！」
地面、墙壁与穹顶中，那些残存数百年的银色空间纹路，同时被染成暗红！
四面墙壁骤然拉远。
已经近在咫尺的侧门，一瞬间被折叠的空间吞没。
传送禁止！
内外隔绝！
一道道猩红光幕向中央合拢，将整座盟誓厅封进不断收缩的囚笼！
唯独拉多维德四世脚下，亮起了一圈金色纹章。
王冠银鹰展开双翼。
金光向上卷起，化作一层只容纳一人的厚重护罩，将坠落的石块与汹涌魔力全部隔绝在外。
「陛下？！！」 胸前佩戴金色印玺的王室老臣，被震倒在国王脚边。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拉多维德四世的衣摆。
可指尖刚刚碰到金光……
「砰！」
老人便被狠狠弹飞！
拉多维德四世没有伸手，甚至没有看他。
他只是隔著护罩，死死盯著艾林与蒂莎娅·德·维瑞斯。
「这是你们逼我的……」
声音很低，但周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盟约法官脸色骤变。
「拉多维德！你在做什么？！」
「我在守护瑞达尼亚！」拉多维德四世猛地抬头，疲惫苍老的面孔已经彻底扭曲。 「我的先祖建立了这个国家！」
「我的血脉统治这里数百年！」
「凭什么由你们决定，这顶王冠还能不能属于我？」
「她永远都属于我，属于伟大的拉多维德一世的后裔！」
「轰隆——！」
又一阵地动山摇。
几块巨石从穹顶剥落。
玛丽看不过去，抬手用狂风卷住飞出去的王室老臣，将他拖到见证席旁。
薇拉与蒂莎娅·德·维瑞斯同时展开护罩。
索伊一步跨到艾林身前。
神庙席上，十二名惩戒骑士举盾合围，吉塞拉与莱莎的神光迅速覆盖附近伤者。
没有人再顾得上席位与身份。 不久前还在为国王辩护的贵族，此刻同样被挡在术士和猎魔人的身后！
「他在抽取王都防御仪式的魔力！」
亨·格迪米狄斯法杖重重顿地。
原初魔力化作根须，刺入脚下密密麻麻的阵纹。
数处节点当场炸裂！
可下一瞬……
更加庞大的力量从地下涌来，强行接替了被破坏的节点。
老人脸色骤然一变。
不只是盟誓厅！
仪式的根基，连著整座崔托格！
王室历代积蓄的防御力量，城市下方被梳理过无数次的地脉，以及盟誓厅原有的空间结构……
全被拉多维德四世变成了杀人的武器！ 「你连崔托格都不要了？！」
蒂莎娅·德·维瑞斯挥手轰碎两道正在合拢的光幕，万分惊怒。
光幕后方，却立刻浮出更多重叠的空间。
她瞪视拉多维德四世，终于明白了他的全部打算。
王都地震。
盟誓厅毁灭。
所有参与王冠质询的人，全部葬身天灾！
而拉多维德四世……会成为唯一活下来的国王。
一个在灾难中侥幸生还，本来嫌疑最大，但因为失去大批忠臣与心向拉多维德四世的贵族，这份嫌疑必会大减。
没有了他们这些质疑者，加上奇迹般独自生还的传奇，还能再增添一份神性的叙事……
该死！
我怎么事先就没想到！ 蒂莎娅·德·维瑞斯在心中大骂。
「城墙可以重建，房屋可以重建，市民就像田野里的杂草，年复一年总有恢复的时候……」
拉多维德四世双目血红，神色狰狞。
「但瑞达尼亚不能没有它的王！」
他看著狼狈躲避落石的贵族，眼底没有丝毫怜悯。
可那又怎么样？
哪怕这些人刚才还在维护他。
但只要他们看见神谕，听见诸神揭露他的心思，便一定会背弃他！
忠臣也好。
盟友也罢。
死人……才永远不会改变立场！
「我给过你们机会！」拉多维德四世猛地看向艾林，「土地，爵位，军队、财富！」 「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
「可你们偏偏要夺走我的王位！」
艾林沉默著。
他的目光越过国王，落在不断震颤的墙壁上。
墙外，是整座崔托格王都。
那里有商人、农夫、孩子，还有刚刚从北境逃出来的难民。
他们躲过了尸潮。
如今，却又要被自己的国王埋进废墟！
艾林握住剑柄的手指缓缓收紧。
这个人……
果然从来没有在意过瑞达尼亚和生活在这个国家，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他在意的，只有他的王位和权力！ 「让开。」
索伊忽然开口。
亨·格迪米狄斯与蒂莎娅同时侧身。
狼学派大宗师向前踏出一步，双手握剑。
这一瞬间。
身旁呼啸的魔力、崩裂的石块，甚至轰鸣的震动，都仿佛突然远去。
只剩下剑锋上，一线不断凝聚的寒光。
拉多维德四世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个姿态意味著什么！
科德温战场。
维吉玛王都。
传回崔托格的每一份情报，都详细描述过这个男人挥剑的景象和惊世骇俗的破坏力！ 「斩！」
索伊一剑挥落！
「轰——！！！」
苍白剑光贯穿大厅！
第一层光幕瞬间破碎！
第二层！
第三层！
足以横断山岳的剑势，接连斩穿重叠空间，将前方照成一片刺眼的惨白！
可光幕后面，依旧没有出口。
破碎的空间相互偏折，将剑光导入更深的夹层。
一层又一层壁垒崩毁。
直到剑光消散…… 众人面前，仍旧是一片正在收缩的暗红！
索伊面色沉了下来。
蒂莎娅·德·维瑞斯心底也猛地一沉。
果然。
拉多维德四世专门准备过！
这不是能够被一剑斩碎的普通魔法屏障，而是以整座王都数百年积蓄的力量和财富，强行维持的空间囚笼！
想要将它彻底拆开，需要时间。
可他们现在……
最缺的就是时间！
「咚！」
玛伊纳大导师的法杖落下。
粗大的树根穿透裂开的石板，托住正在下陷的席位，也撑住众人头顶不断崩塌的穹顶。 玛伊纳德鲁伊之环的驯鹿大导师脸上惯常的慈祥笑意已经消失。
「大地正在被撕裂。」
「不能再让仪式继续下去！」
但话音未落。
囚笼中的暗红光芒骤然向内坍缩。
它要把他们这些见证者，全部杀死！
拉多维德四世见索伊也未能劈开囚笼，紧绷的面孔上，终于浮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
有用！
他准备的东西，真的有用！
只要将这里的一切摧毁……
神庙的祭司、承载祈祷的圣徽、记录盟约的石板，还有那些即将宣判他有罪的人……
全都都将不复存在！ 他依旧会是瑞达尼亚至高无上的王！
「自伟大的拉多维德一世传承下来的荣耀……」
「永不凋亡！」
拉多维德四世仰起头，嘶哑地低吼。
「是吗？」
一个温柔的女声，忽然响起。
拉多维德四世脸上的笑容僵住。
「你要让多少母亲失去孩子……」
「才能保住你的荣耀？」
「嗡——！」
吉塞拉胸前的三相圣徽亮到极致。
鲜花、麦穗与枯枝，同时在盟誓厅中展开。 一位身披朴素长裙的孕妇，出现在誓约石旁。
祂只是站在那里，便让所有正在颤抖的生命，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
「女神……」
莱莎怔怔地看著那道身影，眼眶瞬间红了。
梅里泰莉女神……降临了！
梅里泰莉垂下眼眸，将手掌轻轻按向大地。
下一瞬。
以盟誓厅为中心，一圈灿金光辉轰然扩散！
穿过街道。
穿过城墙。
穿过河流与王都外正在崩裂的田野！
凡人看不见的地底深处，无数金色根须沿著地脉伸展，将那些钉入大地的仪式节点，一一包裹。 随后……
灰飞烟灭！
那些被王室术士精心布置，用来撕裂大地、引发灾难的仪式阵，在神力面前，像一根根腐朽的草绳，被轻而易举地扯断！
地震骤然停息。
正要砸向街道的钟楼，被金色枝叶托住。
落入裂隙的难民，被柔韧根须送回地面。
河水中翻覆的船只，也被骤然平缓的水流推向岸边。
整个崔托格，仿佛被一双温暖的手托住了。
神迹！
这是神迹！
拉多维德四世猛地后退半步。
「不……」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城下仪式的联系……消失了！
亨·格迪米狄斯尚未收回法杖。
那些连他都无法仓促斩断的地脉联系，已经在不到一个呼吸之间，彻底归于平静。
老人怔了一瞬，随即缓缓低头，做出臣服恭敬的姿态。
他立刻明白……
诸神不愿干涉世俗，与诸神不能干涉世俗是两回事！
可盟誓厅中封锁众人的剧变囚笼，并没有因此停止。
已经汇聚的毁灭力量，仍在向内坍缩！
「轰隆——！！！」
雷鸣骤然炸响！
暗红囚笼骤然破碎，就像摔碎在地上的水晶杯。
「咔——！」 索伊倾尽全力，也未能破坏的空间壁垒……
碎了！
狂暴魔力刚刚挣脱束缚，便被灿金电弧横扫而过，化作漫天细碎光尘。
紧跟著。
一柄金色长枪，重重顿在地上。
「咚！」
崩塌的巨石停在半空，断裂石柱重新竖起。
四散的盟约石板、破碎的席位与剥落的壁画，被无形力量托起，迅速回到原本的位置，仿佛时光倒流。
数息之间。
盟誓厅恢复如初！
唯独地面上散落的鲜血、翻倒的烛台，以及众人惊魂未定的面孔，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誓约石前。 一道伟岸身影缓缓显现。
金色甲胄覆盖身躯，熔金般的双眸俯视众生。
雷霆围绕长枪与披风奔腾，恢弘威压瞬间充斥整座殿堂！
「父神！」
尤弥尔·艾萨克双膝重重落地。
十二名惩戒骑士同时跪下，盾牌与剑刃撞击地面。
贵族、法官、术士……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天空之父！
克里夫！
拉多维德四世张著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他看向自己身周，依旧竭力运转的金色护罩。 这是整个仪式最后的生路。
只有王血才能开启，即便盟誓厅毁灭，也能让他活下来。
可克里夫只是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跪下！」
「卑劣的弃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