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偷不回来。”乌鸦说,“老宋他们弄了两年那个黑匣子,拆都拆不开。我去,也拆不开。”
陈远志笑了。这是他今天头一回笑。
“对。你不是去偷东西的。”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缸子底磕在木头上,当的一声。
“你去,就干一件事。”
“弄明白,那帮玩意儿,到底想干啥。”
屋里静了一下。
“给你三个月。”陈远志伸出一根手指头,“查到了,回来。查不到,也回来。别恋战。”
“记住一句话。”老人盯着他,“活着回来,排第一。任务排第二。”
乌鸦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明白。”
“还有。”陈远志顿了顿,“到了那边,你会碰到很多人冲你笑。笑的一个比一个客气。”
“你记住——笑的越齐的地方,越邪门。”
乌鸦放下杯子,站起来。
“局长,我什么时候走?”
“后天。”
陈远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推过去。
“路上吃的。你嫂子包的,韭菜鸡蛋。”
乌鸦接过来,掂了掂。挺沉。
他没说谢。拎着包,转身出门。
门关上。
陈远志坐在那儿,看着那杯没喝完的水,看了很久。
窗外,大喇叭里正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曲调欢快,飘的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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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夏。
卢村,千丘城。
飞机往下压的时候,乌鸦从舷窗里看了一眼。
两年前,这地方在资料照片上,是一片黑黢黢的茅草顶。现在是银灰色的屋顶,一排一排,整整齐齐,跟拿尺子量过似的。跑道平的就差没抛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花衬衫,蛤蟆镜,手腕上一块电子表。脖子上挂着个假金链子。手里拎着个黑皮箱,箱子里是缝纫机针、轴承、手电筒,还有几卷的确良布。
港岛来的黄老板,做五金农机生意。这就是他接下来三个月的命。
下飞机。
廊桥里凉快。可廊桥里没有出风口。乌鸦摸了摸胳膊,一手的鸡皮疙瘩。
冷气不是吹出来的。是那盏灯。
天花板上一排灯,灯芯里嵌着一颗指甲盖大的东西,幽幽的泛着蓝光。不刺眼,就是冷。
从廊桥到海关,一路都是这种蓝。路灯是,指示牌是,连人家拎的手提箱拉杆上,都嵌着那么一小块。
过海关。
一个穿制服的黑人小哥,坐的笔直。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乌鸦凑上去,压低了声音,用高卢鸡语混着当地土话。
“兄弟,头一回做这趟生意。一点小意思。”
他从兜里摸出一条万宝路,往柜台里塞。
小哥看了一眼那烟。
笑了。
那个笑,很客气,很标准。嘴角上翘的幅度,跟尺子量过似的。
“欢迎来到卢村,黄先生。”
他把烟推了回来。没生气,没贪婪,也没有那种“你懂我也懂”的默契。就跟推一张废纸一样。
乌鸦心里咯噔一下。
他脸上却堆着笑,点头哈腰的过了关。
出机场大门,一股热浪扑过来。太阳毒,晒的柏油路面发软。
可街上没几个人。
两年前,这地方满街都是要饭的。瘦的皮包骨,眼巴巴的伸着手。现在一个都没有。
人都吃饱了。
可乌鸦觉得,街上的人,比两年前还要不对劲。
一个个穿的干干净净,脸上带着那种淡淡的平静。不吵,不闹,连小孩都不哭。跟一潭水似的,平的没有一道波纹。
他上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中年人。车是新的,没有发动机的声音。仪表盘上那颗蓝光晶体,一闪一闪。
“师傅,这两年,日子好过吧?”乌鸦用土话问。
“好。”司机说。
“怎么个好法?”
“星辰使徒,与我们同在。”
司机说完这句,就不吭声了。眼睛看着前方,脸上还是那个笑。
乌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接下来的三个月,黄老板在千丘城扎了根。
他在城东一条街面上,租了间铺子,挂了个“瑞昌行”的牌子。卖农机配件,卖缝纫机,卖手电筒电池。生意不温不火,刚刚好。太火了招眼,太冷清了又搭不上人。
卢村现在有钱了。粮食多,矿多,那些个新技术卖出去,换回来的外汇,够他们花。
可钱这东西,在卢村有点怪。
街上的铺子,货堆的满满的。可买东西的人不多。人都有钱,却好像没啥想买的。
乌鸦一开始没明白。后来想通了——想买啥,都得看上面。上面给了什么,底下就用什么。
他慢慢的认识了人。
先是海关一个管报关的小吏,还欠着人间烟火气,收了他两条烟,帮他打通了几票货。再是贸易部一个科长。后来,搭上了一个总统府管采购的官。
官越大,越像。
那个总统府的采购,姓什么不重要,乌鸦管他叫“先生”。第一次见面,乌鸦请他吃饭。桌上摆的是从高卢鸡进口的红酒。
先生谈吐得体,说起卢村的成就,滔滔不绝。粮食怎么翻了十倍,工业怎么两年顶过去两百年。乌鸦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却在数——这人说话,平均每四十个字,就要顿一下。
顿完,就是一句。
“星辰使徒,与我们同在。”
乌鸦试过。
他讲了个荤笑话。港岛那边最俗的那种。先生笑了。
第二次见面,乌鸦又讲了一遍,一个字没改。
先生还是笑了。
笑的幅度,一模一样。连眼角的皱纹,都卡在同一个地方。
乌鸦端着酒杯,手很稳。心里那根弦,绷的嗡嗡响。
他还带了块滤光片。就是照相机上卸下来的那种。隔着它看人后颈,能看见一层淡淡的蓝。
这层蓝,小吏没有。科长没有。
到了先生这一级,人人后颈都有。
一层蓝光,藏在皮底下,跟着脉搏一明一暗。
到了第三个月头上,卢村的情报部门,盯上他了。
那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个人。
穿西装,皮鞋擦的能照见人。进门也不看货,就那么站着,看着乌鸦。
“黄先生,生意做的挺大。”
“混口饭吃。”乌鸦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牙,“您要点啥?”
“我什么都不要。”那人走过来,手指在货架上摸了一圈,“我就是想认识认识黄老板。”
乌鸦心里门儿清。这是来探底的。
他没慌。他反倒更来劲了。
他往椅子上一瘫,翘起二郎腿,把电子表拨亮,故意显摆了一下。然后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全是他那点生意经——哪批轴承压了价,哪家船运公司坑了他,海关那个小吏又怎么敲他竹杠。
说到兴头上,他还用高卢鸡语骂了句粗话。
骂完,他盯着那人的脸看。
没反应。
一点反应都没有。那人在听,在点头,可脸上那层笑,纹丝没动。
换了个人,被当面这么一通抱怨,多少得有点脸色。哪怕装,也得装出点不耐烦。
这人没有。
乌鸦心里有数了。
他赶紧换了副面孔,搓着手,压低声音,凑过去。
“先生,我实话跟您说吧。我就是个倒腾货的。谁给钱,我给谁干。这卢村要是真能让我发财,我连命都卖给你们。”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
“很好。”
转身走了。
乌鸦坐在椅子上,等那人走远,才慢慢把腿放下来。
他摸了摸后背。全是汗。
三个月,够他摸清很多事,可最关键的那块,一直缺着。
卢村的这些技术,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顺着生意找。送实验器材的供应商,给科学院修水电的包工头,最后摸到了科学院门口。
科学院是栋银灰色的大楼。门口没哨兵。
不用哨兵。里头的人,不会跑。
他花了半个月,认识了一个人。
卡隆加。
五十来岁,瘦,戴副黑框眼镜。以前在高卢鸡读过书,回国当过中学老师。现在,是科学院的研究员。
这人跟别人不一样。
他会皱眉。
他喝咖啡的时候,手会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