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的字,跟鸡爪爬的一样。小苏对着一摞抄本,三天没认全,最后急了,说郑工,您这字拿去当密码本,敌人抄了去也得急死。老郑说滚,我这叫草书。王虎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不是草书,这是草。
第三天后半夜,小苏忽然喊了一声。
“林总!郑工!你们来看!”
屏幕上是一张图。密密麻麻的波形,一层压着一层。每一层都按自己的节奏抖。乍一看,乱。看久了,能看出门道——那些波形,谁也不碍着谁,叠在一块儿,反倒透出一股子齐整劲。
老郑把眼镜摘下来擦,擦完戴上,脸都快贴到屏幕上。
“这不是一个频率。”他说。
“是几十个。”小苏的声音直发飘,“几十个频率,叠成的一堵……怎么形容呢,一堵墙?不对。一床被子?也不对——”
“是一首歌。”林建在后头接了一句。
数据室里静了一下。
林建站起来,走到屏幕前,伸出手指,从最下面那层波形,一路划到最顶上。
“你们听没听人唱过和声?”他说,“底下是低音,顶上飘高音,中间塞着中音。一个声部没劲,几个声部合起来,才立得住。”
小马懵了。“林总,这是……外星人给咱送了首歌?”
“是送了一张谱子。”林建说。
王虎不知道啥时候凑过来,抱着胳膊看了半天,冒出四个字。
“大合唱呗。”
老郑瞪他。王虎嘴一撇。
“可不就是大合唱。上中学那会儿,咱校搞歌咏比赛,十二个班,一操场人。也是一块儿吼。吼齐了,能把礼堂的顶掀了。”
林建笑了。“虎子说的对。就是大合唱。只不过人家这张谱子,不是给一操场人写的。”
他顿了顿。
“是给全人类写的。”
后来几天,破译一点一点往下啃。歌者留下的说明书,断断续续,翻来翻去就一个意思。这共鸣频率,是把活人的意识当琴弦使。一个人的意识,是一根弦。一根弦,拨不出多大动静。可要是凑齐几十亿根,一块儿拨,拨到一个点上,那动静,能震到天上去。
可这几十亿根弦,不是随便拨的。每根弦的音,得调。调准了,才合得上谱子。有一根跑调,整台戏就砸。
老郑算了一宿。早上顶着黑眼圈来找林建,把一摞草稿纸拍在台上。
“林总,我拿燧石那套意识共鸣的数据,跟这谱子对了一遍。”他说,“咱船上这套,覆盖八百米,往外再伸两公里。频率单一,就一个音。人家这谱子,几十个音。每一个音,还得配一群调子对的人。”
“人怎么分?”林建问。
“按意识特性分。”老郑说,“有爱笑的,有爱琢磨的。有急脾气的,有慢性子的。各归各的声部。”
他叹了口气。
“这谱子,看着是技术活。真往下刨,刨到底,全是人。”
林建没接话。他盯着舷窗外头看。外头黑的很稠,星星跟钉在幕布上似的,一动不动。
他想起个旧事。好些年前,基地第一次试意识共鸣。几十号科研人员,戴上那套东西,让意识往一个点上凑。试了三天,愣是凑不齐。为啥?人人心里都揣着事。张三惦记家里老娘的病。李四想着食堂的红烧肉。王五心里骂隔壁车间的主任。后来把人全换成当兵的,半个钟头,齐了。
当兵的,令行禁止。可地球上几十亿人,你能给谁下令?
“老郑。”林建转过头,“这不是个技术活。”
“我知道。”老郑点头。
“这是个团结的活。”林建说,“全人类得真的一条心,这谱子才唱的响。少一个调,就和不成。”
王虎在旁边听了半天,插嘴。
“林总,那咱龙国现在,跟谁一条心?鹰酱?毛熊?那帮孙子,现在恨不得趴地上给星辰使徒磕头。你跟磕头的讲一条心?”
“所以这谱子,眼下唱不齐。”林建说。
“唱不齐,就废了?”
林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数据室里,几个人都不吭声。只有机器嗡嗡的响。
过了好一会儿,林建把缸子里的枸杞水喝干。
“废不废,先传回去再说。”他站起来,“老郑,数据压缩打包。小马,量子通道全开,往家里发。一个字都别省。”
“是!”
“还有。”林建走到门口,又停住,“虎子,你那个歌咏比赛,十二个班,最后唱齐了没?”
王虎一愣。“唱齐了啊。练了仨月。天天放学排队练。最后拿了个第一。”
“练了仨月。”林建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走了。
当天夜里,四九城西郊。
第七研究所的地下机房里,接收机把数据一条一条吐出来。老宋已经三天没合眼,胡子拉碴,眼镜腿又换了根新胶布。他把数据往黑板上抄,抄了满满两面墙。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粉笔头一扔。
“歌者……给咱们送来的,是一套全人类大合唱的方案。”
屋里挤满了人。老李靠着门框抽烟。小周抱着个本子。方教授从生命所赶过来,外套都穿反了。陈远志坐在长桌顶头,搪瓷缸里泡着新沏的高碎。
“别整虚的。”陈远志说,“说人话。”
老宋抓起教鞭,在黑板上比划。
“简单说,要生成这个共鸣频率,得干三件事。第一,建网。天盾现在一百二十个基站,不够。得再建驿站,一站一站铺过去,把全国织成一张密网。第二,换芯。驿站里得铺晶体矩阵——燧石晶体,放大一百倍。现在试验场里那块,才巴掌大。第三,教人。这个最难。得把成千上万的人,训练到能把自己的意识,调到指定的音上。调不准,就是噪音。”
“跟广播体操似的?”老李弹了弹烟灰,“全国跟着大喇叭做操,那一套。”
老宋眼睛一亮。
“哎!老李!你这比喻,歪打正着!”他拿教鞭点了点老李,“还真就是广播体操。全国的人,跟着广播,一块儿做。做齐了,就成一个音。一个音一个音凑,凑齐了,就是那首大合唱。”
陈远志没跟着乐。他问了句要命的。
“多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