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微如此笃定，倒是让杨天佑忍不住高看了一眼。
说实话。
在这之前，他打心眼里没怎么瞧得上女婿。
在当爹的眼里，自家闺女杨婵，那就是全三界最天真、最善良、最温婉的姑娘，这种不谙世事的仙子，被满嘴跑马、油腔滑调陈微用几句甜言蜜语骗走，实在是气愤。
但杨天佑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杨婵好骗。
可杨戬不好骗，陈微如果是真没点东西，就凭他这副油嘴滑舌的做派，怎么可能过得了二郎那一关？
只怕早在提亲的那天，就被哮天犬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能让杨戬捏着鼻子认下妹夫，甚至放心把妹妹交出去，这就说明，陈微骨子里绝对是个能扛事、有手腕的狠角色。
杨天佑夫妇被不可抗拒的力量安置在独立于三界之外的特殊地界，出不去，也不能出。
但他们并不是真正的聋子瞎子。
三界里发生的一些大事，或者说，关于杨戬和杨婵的动静，他们依旧有隐秘的渠道可以获取。
这些年，杨戬稳坐司法天神的位置，杨婵在华山受人香火，如今又添了两个外孙，小日子过得平稳安宁。
夫妇俩看在眼里，心里其实是满意的。
只不过，老丈人看女婿，总得端着点架子。
云华仙子跟杨天佑做了这么多年夫妻，自然看出了丈夫眼底的担忧。
那是生怕自己刚才的妄言，给孩子们招来不必要的祸端。
“清泉啊。”云华仙子看着陈微，语气温和，“方才，只是我这个做长辈的一番戏言，你莫要往心里去，更不要在外人面前提起。”
“什么凌霄宝殿，天庭权柄，都不重要。”
“你只要你和婵儿把日子过好，把两个孩子拉扯大，比什么都强。”
说着，云华仙子摊开手掌，变出两块玉牌。
那不是先天灵宝，就是两块质地温润的羊脂白玉，边缘甚至还带着几分手工打磨的痕迹。
玉牌的正面，分别用小篆刻着两个字。
一块写着平安，一块写着喜乐。
“这是我跟你岳丈，平时闲着没事自己琢磨刻的。”云华仙子将两块玉牌递了过来，“原本就是个念想，今天既然把两个孩子的表字定下了，这两块牌子，就当是我们做长辈的，给他们的见面礼吧。”
“谢过岳母，谢过岳丈！”
陈微双手上前，将两块玉牌接了过来，小心翼翼揣进贴身的怀里。
他一句话也没多问。
没问两位长辈为什么在这里，没问何时能出去，更没提大天尊。
因为心如明镜。
没法离开此地，绝对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某些至高无上的规则。
规矩既然定了，戏既然演了，那就得演全套。
大天尊能给他们留一条命，辟一方净土，已经是护短了。
若是这二位真跑出去溜达，那大天尊的脸面，还有这三界的天条，就真成了一个一戳就破的笑话。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就够了。
……
探亲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尤其是在这片不能久留的法外之地。
山峰之外。
陈微牵着陈香，站在祥云上。
不远处的山崖边，杨天佑和云华仙子并肩而立，正冲着他们挥手。
云华仙子的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又哭过了。
杨天佑虽然绷着脸，但那只挥动的手，却迟迟没有放下。
祥云缓缓升起。
陈香站在云头上，探着半个身子往下看，直到那两道身影被灰雾吞没，再也看不见分毫。
“呜……”
原本一直强忍着的臭小子，小嘴一瘪，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血脉相连的隔辈亲，根本不需要时间的培养。
外公的举高高，外婆亲手喂下的那颗难吃至极的汤圆，在这一刻，都成了陈香心里最舍不得的牵挂。
“爹……”
陈香一边用袖子抹着眼泪，一边仰起头，泪眼婆娑看着陈微，语气里满是委屈：“外公和外婆那么好，为什么不能跟我们一起走？他们为什么只能待在这里？”
这个问题。
把陈微给问住了。
他心里一触，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是啊，为什么不能一起走？
因为天条，因为维持三界运转的庞大体系需要一个铁面无私的形象来维持它的合法性。
但这些话。
他怎么跟一个几岁的孩子说？
能告诉陈香，你外公外婆其实在三界的档案里已经是死的了吗？
不能。
“因为…”陈微定了定神，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后背，他停顿了片刻，最终只能选择一个最现实、也是最无力的词汇，解释道，“因为天条。”
“天条？”陈香眨了眨满是泪水的眼睛，显然对这个词很排斥。
“对，天条。”
“香儿，天条说不清，道不明，你看不见它在哪，你也摸不着，但它，确确实实存在于这三界之中，压在每一个神仙、妖怪、凡人头顶上。”
“我不信！”
“舅姥爷是大天尊！舅姥爷最大！舅姥爷不就是天条吗？他为什么不让外公外婆出来！”
陈微没有反驳陈香。
在孩子的逻辑里，既然是规则制定者，那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香儿，你错了。”陈微蹲下身子，平视着儿子的眼睛，“你舅姥爷，确实是这三界最大的，但，他也只是个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坐上了最高的位置，就不是自己了，是位置本身。”
“你舅姥爷，也有他的无奈。”
陈香不哭了。
他愣愣看着陈微，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完全没懂。
无奈这两个字，对于一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的星君来说，实在太过沉重，也太过遥远。
但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遇到想不通的事情，就大喊大叫着要掏出斧子去劈了它。
陈香慢慢低下头，摊开手掌。
掌心里，静静躺着外婆刚才塞给他的羊脂白玉牌。
玉牌上，平安两个字，在云海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天条…”陈香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两个字，小声嘀咕道，“爹，那孩儿以后触犯了天条，也会被舅姥爷关在某一处，再也见不到亲人吗？”
“不会。”
“真的不会吗？”
“瞎琢磨什么呢。”陈微没好气笑骂一句，弹了弹陈香的额头，“你若是真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舅姥爷哪有空特意弄个洞天福地去关你？按咱们天庭的正常流程，都是送去斩仙台，让雷部神仙劈个外焦里嫩，身死道消，连投胎的步骤都省了。”
陈香吓得缩了缩脖子，小手将玉牌攥得更紧了：“那…天条这么凶，我们就只能乖乖听话，连动都不敢动吗？”
“那倒也不是。”
陈微索性在云头上盘腿坐下，摆出一副纠察院首的架势：“香儿，爹今天教你个道理，天条是铁打的规矩，但规矩是死的，神仙是活的。”
“在这三界混，第一原则，当然是不能触犯天条。”
“若是真遇到非犯不可的事，第二原则就是，绝对不能被抓住把柄。”
“那要是被抓住了呢？”陈香眨了眨眼睛，顺着亲爹的思路往下问。
陈微竖起第三根指头，眼底闪过狡黠：“若是真被抓住了，那就得保证你的靠山够，只要价码合适，利益能够端平，触犯天条，就能变成事出有因，甚至是一场误会。”
陈香听得似懂非懂。
小家伙毕竟年纪小，脑子里还装不下如此复杂的权力交易。
他低下头，若有所思的问：“所以，外公外婆不能出来，是因为当年惹的祸太大，又没有底牌可以跟天条换吗？”
“算是吧。”
陈微叹了口气，把儿子揽进怀里，顺了顺小家伙的头发：“你舅姥爷要维系三界的运转，很多时候，他也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