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准悄悄拭去掌心冷汗,胸中狂跳不止,脸上却强撑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第一批追兵自山下掠过,皇帝按兵不动。第二队人马驰过,他依旧没有下令出击。
待到第三路队伍行至视野之中,中军簇拥的李字帅旗赫然入目,皇帝猛地攥紧双拳,双目赤红。
“全军出击,生擒李慕白!”
一声令下,山头战鼓隆隆震响。
“杀 ——!”
密林中飞出漫天箭矢,朝着南楚军倾泻而去,人马接连中箭翻倒,阵中顿时大乱。
借着箭雨制造的混乱,埋伏的士卒自山林间大步冲杀而出,瞬间将南楚大军截为数段,首尾断绝,难以呼应。
这支队伍从豫章城撤离之时,军心本就低落;虽曾在半路反围击溃大吴兵马,稍稍提振士气。
可长途急行军,又在山前连续恶战两日,南楚将士早已紧绷到极限。
骤然遭遇伏兵,又摸不清敌方究竟有多少人马,除玄甲军之外,其余各部尽数崩溃,四散奔逃。
“玄甲军,死战!”
李字帅旗之下,一声怒吼响彻战场。
“杀!”
玄甲军士齐声嘶吼,握紧兵器迅速列阵,毫无惧色,挺身反攻。不论伏兵从何处袭来,也不在乎大军被分割割裂,只要身旁尚有同袍,便绝不退缩。
一阵惨烈混战过后,纵然不断有将士倒下,残存的玄甲军依旧稳住了战阵。
皇帝立于山头俯瞰战场,眼底满是赞叹。
“不愧是李慕白,不愧是天下劲旅,这般绝境尚能拼死接战。只可惜,已是强弩之末。”
“来人,升起朕的金龙大旗!朕要让三军将士亲眼看见,朕在此处督战!”皇帝负手而立,意气洋洋。
帐下有人暗自担忧,眼下形势凶险,实在不必亮出龙旗,一旦旗帜暴露,极易引来敌军针对性突袭。
可想起先前因进言而受杖责的副将,无人敢开口劝谏。皇帝正处在志得意满之时,此刻扫他兴致,绝无好下场。不多时,金龙大旗高高竖起。
大旗一展,山下大乾兵士齐声呐喊,声势震天,军心大涨。没有什么,能比帝王亲临观战更激励士卒。更何况如今是合围之战,胜券在握,若是不能奋力死战,实在说不过去。
大乾兵士悍然冲锋,玄甲军默然死抗。两军相撞,如同重锤猛击精钢,一方猛攻不休,一方顽强死守,始终不曾溃败,尽显这支天下雄兵的风骨。
皇帝站在小山丘上,嘴角扬起笑意,心中畅想。 “今日李慕白必成朕的阶下囚,明日便可拿下临安。区区辽东,还有林轩,皆是囊中之物……”
嗖嗖嗖 ——
正当皇帝畅想宏图之时,数道细微破空之声传来,众人尚来不及分辨,身旁一众护卫便接连软倒在地。
“护驾!”
有人高声呼喊。禁军刚拔出兵刃,又一波吹箭接踵而至,侍卫纷纷倒地。余下禁军惊骇万分,转头一望,身后林间不知何时,已经挤满人影。
这些人身着土灰色甲胄,身形精瘦,手中各式兵器寒光闪烁,眼神如野兽一般凶狠。没人知晓他们究竟是何时悄然摸到后山。
皇帝身侧仅有两千禁军护卫,而林间敌人仿佛无穷无尽。双方刚一交手,禁军便接连倒下。
“敌袭!速速传令山下大军回援护驾!”
叶准浑身发抖,失声尖叫,转身想要逃亡。可下山的通路早已被封死。护卫护着皇帝转向另一侧突围,刚转身,便见同伴尽数战死。
山下厮杀声依旧震天,所有人的目光都纠缠在正面战场,无人察觉后山御驾遇险。一名护卫抓起号角正要示警,一支飞矢径直穿透他的咽喉,号角哐当落地。漫天羽箭、诡秘的吹箭、破空飞来的短矛,无情收割禁军性命。
不到一刻,外围护卫尚且拼死抵抗,皇帝所在的核心区域已经被团团围住。
“尔等究竟是何人?”
“朕乃大乾天子!若是归顺于朕,高官厚禄、金银财帛,朕绝不食言!”身陷重围,叶准依旧试图利诱劝降。
“大乾圣上,您实在太过轻敌了。”一名四十余岁的男子从人群后方缓步走出,手中尚握着长弓,气度从容雅致。
“金银爵位,都不及圣上您值钱。”
说罢,他将长弓交给身旁亲兵,整理衣襟,向着皇帝躬身一揖。
“外臣李慕白,恭请大乾圣上,莅临敝国一游。若圣上不弃,外臣想邀圣上前往都城做客。”
一身江南文士般的从容,明明是俘虏,却说得如同登门宴请一般。
“你……你竟然就是李慕白!”
叶准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结结巴巴,惊骇难言。那山下领兵苦战之人又是谁?
“正是外臣。我自豫章城撤军,本就分明暗两路。山下玄甲军,只是用来诱敌的明棋。”
“另一路便是我亲领的虎豹骑,从山间小路绕到圣上埋伏圈的身后。”李慕白笑意温雅,风度翩翩。
心底狂喜几乎要沸腾,面上却依旧保持着从容仪态。
生擒敌国君主,所有牺牲与奔波,全都值得。
山下战场厮杀未停,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鸣金声响。鸣金便是收兵,但凡听到此声,无论战况如何,必须立刻撤军,不得迟疑。
此刻眼看就要合围全歼玄甲军,为何突然鸣金?一众将领纷纷抬头望向山头,满心不解。
“圣上又在搞什么名堂?”
有人一边抱怨一边抬眼,瞬间浑身冰凉。
山头金龙龙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一面李字大旗迎风而立。
全军将士刹那僵在原地,连进攻残存的玄甲军都忘了。所有人目光呆滞,一股寒意从头灌到脚底。天子,被俘了!
“大乾将士听着,你们的圣上已经被俘!”
“大乾将士听着,你们的圣上被俘!”
“大乾将士,你们的皇帝已经落于我手!”
一声声喊话,自山头层层传下。大乾士兵军心瞬间崩塌,呆立当场,茫然无措,不知何去何从。
“全军撤退,即刻撤!”王锦龙带着残兵赶回,见状厉声大喝,唤醒了失神的将士。
轰然一声,方才气势鼎盛的大乾大军如同潮水退去,跟着王锦龙向着临安城方向奔逃。万幸玄甲军也已是筋疲力尽,无力追剿,不然,必将酿成一场惨烈大屠杀。
“荒唐,荒唐至极”王锦龙一边策马狂奔,一边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