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本该只是徽记的金色麦种从正中央裂开。
一根半透明纤细的金色嫩芽，自艾林掌心生长出来。
它沿著掌心的纹路，迅速向手腕蔓延。
紧跟著是第二根。
第三根……
眨眼之间，三个彼此交叠的金色圆环，便被无数根须连接到了一起，环绕著手腕旋转。
少女。
母亲。
老妪。
梅里泰莉三相的徽记同时亮起。
一道非常微弱的牵引感，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意识最深处。 艾林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
一个信标。
他现在是梅里泰莉的信标。
「嗡~」
掌心的嫩芽忽然分成两股。
它们穿过意识塑造出的皮甲，绕过艾林的手腕，又沿著他发动【通神】时留下的「道路」，一头钻进了身后的虚空。
一寸。
两寸……
金色嫩芽越长越长。
表面柔软的枝叶也在延伸中渐渐消失，变成了两道绷紧的灿金光芒。
最后分别落进艾林左右手中。
缰绳！ 艾林瞬间想起了梅里泰莉离开前说过的话。
【请你握紧我战车的缰绳，指引我冲往战场的路……】
原来那句话不只是比喻。
艾林下意识收拢五指。
「嗡——！」
两道金色缰绳骤然绷直。
一股庞大到难以形容的力量，顿时从缰绳的另一端传来。
艾林的双臂猛地向后一扯。
整个人差点被直接拽倒在地，仿佛他握住的不是两道光，而是一辆正从无尽遥远的麦田中加速，即将跨越两个神国阻隔的庞大战车！
同时。
一股无形的压力也沿著金色缰绳，落在了艾林的意识上。
灵魂瞬间绷紧，几乎要被撕裂的疼痛，瞬间击中了他。 他下意识张开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从他握住缰绳的这一刻起，他的整个意识和灵魂似乎都已经变成了维系联系的桥梁。
每一个念头，每一次呼吸，都会令这层联系发生细微晃动。
他必须将全部意识集中在双手。
克里夫也注意到突然出现的金色缰绳。
祂微微一怔，目光从艾林掌心的三相徽记，移动到没入虚空的灿金光芒。
「梅里泰莉……」
克里夫立刻明白了一切。
刚才那个像是从酒桌旁走下来的豪爽又话痨的老兵，瞬间消失。
重伤的天空之父握紧半截断枪，缓缓挺直身体。
残破的金色甲胄仍在向下滴落神血。
可当祂重新面向猩红的天空时，一股无形的威严却以祂为中心，向整座英灵殿铺开。 只要祂还站著，这片天空的主人就仍旧是祂。
这片天空的主人就仍旧是祂。
「守住你的意识，」克里夫声音低沉，如暴雨前沉闷的雷鸣，「只要我还站著……」
「任何东西，都碰不到你！」
艾林无法回答，只能更用力地攥紧缰绳。
下一秒。
天地之间忽然变得一片死寂。
所有雷霆都停滞半空。
翻涌的猩红云海也短暂凝固。
随后。
一颗。
十颗。 一百颗……
数不清的眼睛同时字翻涌的云海上出现，转动。
每一颗眼睛，都死死盯住了艾林掌心的金色缰绳，继而顺著缰绳衍生向虚空的方向看去！
【……僭越者……】
低沉、混乱又充满憎恶的声音，从天空中的每一颗眼睛里传来，恍惚间仿佛天地在共鸣。
【……僭越者！】
「轰——！！！」
数以万计的猩红目光骤然汇聚。
一道比英灵殿正门还要宽阔的血色光柱，从天空笔直落下！
克里夫一步踏出。
祂将半截断枪横在胸前。
「轰隆——！！！」 金色雷霆迎面撞上血色光柱。
两股神力碰撞的刹那，艾林脚下的金色大地猛地下沉！
「咔嚓！」
裂缝从克里夫脚下向两侧蔓延。
数十块比马车还要庞大的金色岩石被掀到半空，又在猩红光芒中崩成碎屑。
血色光柱余势不减。
贴著地面一路向前。
坚固的金色大地，就像被一柄看不见的巨型犁刃正面切开！
砖石翻卷。
泥土与雷霆同时向两侧喷涌。
一条十几步宽、深不见底的沟壑，从英灵殿外一直延伸到克里夫脚下。
冲击随之猛地撞进英灵殿。 「轰隆隆——！！！」
第一根支撑穹顶的金色橡木巨柱从中间折断。
紧跟著是第二根。
第三根……
一根根需要几名成年人合抱的金色橡木，在血色冲击中弯曲、开裂。
大片树皮与木屑像暴雨一样向四周飞溅。
「咔嚓——！」
靠近正门的七根橡木巨柱同时摧折。
失去支撑的穹顶随之坍塌。
数十根横梁从高处砸落，将延伸到远处的橡木长桌砸成两截。
酒杯与金色餐盘飞上半空。
随后又与碎石、木屑一起落进被血光犁出的深沟。 克里夫正面承受了绝大部分力量。
祂的双脚在大地上向后滑动。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退出一步，脚下都会多出一个深陷的巨大脚印。
第三步落下时，半截断枪猛地撞进地面。
克里夫终于停住。
「噗！」
一口灿金色的神血从祂嘴里喷出。
神血洒在地上。
化作一条条细小雷蛇，钻进遍布裂痕的金色大地。 可克里夫依旧没有倒下。
祂将没有枪尖的半截长枪插在艾林身旁。
「吾以英灵殿之主的名义宣告……」
克里夫的声音响彻整座神国。
「此人，是天空与雷霆庇护的客人。」
「在吾陨落以前……」
「任何邪恶，不得越过此界！」
「嗡——！」
半截断枪上爆发出灿金光芒。
一道由雷霆构成的圆环迅速向外扩张，将艾林笼罩在内。
残破英灵殿中，还保持清醒的战士也同时抬起头。
「英灵！」 克里夫举起仍握在手中的另一半长枪。
「列阵！」
「是！」
回应声从神殿各处传来。
数十名尚未被邪神完全侵蚀的英灵，拖著残缺的身体挡在艾林四周。
盾牌互相重叠。
长枪从缝隙中伸出。
金色雷霆沿著他们的甲胄、武器与灵魂不断传递，最后汇聚成一圈雷霆盾墙。
猩红的天空没有停下攻击。
一道更加细长的血光从云层中落下，贴著英灵殿的地面，横向扫向艾林。
「嗤——！」
血光掠过之处。 橡木地板与金色岩石同时向下凹陷。
一道笔直的沟槽，从英灵殿另一端迅速向艾林蔓延。
沿途的长桌、座椅和武器架全部被从中切开。
又有两根橡木巨柱被血光拦腰斩断。
沉重的穹顶向一侧倾斜。
大片金色瓦片与木梁砸落下来。
克里夫抬起断枪。
雷霆化作一面灿金盾牌，挡在血光前方。
「轰！」
盾牌表面瞬间布满裂纹。
克里夫手臂也随之向后一沉。
不过血光终究没能落到艾林身上。 艾林死死握住缰绳。
「唰！唰！唰！」
猩红天空中的眼睛仍在疯狂转动。
一道道血光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落下。
有的紧贴金色大地，试图从雷霆屏障下方钻过。
有的绕过残破的英灵殿穹顶，从艾林身后落下。
还有一些血光在半空突然分裂，化作数以千计、比发丝还要细小的血线，试图穿过英灵盾牌之间的每一道缝隙。
可无论邪神的攻击从哪里出现，克里夫都仿佛能够提前察觉。
断枪每一次挥动，都会有一片金色雷霆在艾林身边炸开。
雷霆击碎从地面钻出的血线。
扫灭绕到神殿后方的猩红目光。
又在艾林头顶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电网。 「轰！」
一道血光被克里夫挡向侧面。
不远处的三根金色橡木巨柱顿时从中间折断。
倾斜的穹顶随之向下坠落。
「嗤啦——！」
十几根试图绕过盾墙的血线，又在距离艾林不到半步的位置，被金色雷霆烧成灰烬。
邪神的攻击几乎无孔不入。
但克里夫还是挡住了。
遍体鳞伤的天空之父守在艾林身前，残破的神躯如同雷霆铸成的最后一道城墙，没有让任何来自天空的攻击越过自己。
可就在这时。
「咔~」
艾林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距离他只有两三步的地方，躺著一具焦黑的英灵尸骸。
一个不知身份，在他刚来到英灵殿时，就被邪神侵蚀的英灵。
刚才混战时，它曾经想从背后袭击自己的同伴，随后被克里夫逸散的雷霆劈中，当场倒在了这里。
它的胸甲已经融化。
大半身体都变成了焦炭。
脸上的眼睛也被雷电烧成一个个黑洞。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至少以人类的角度是这样。
可现在。
尸骸垂落在地的食指，突然轻轻动了一下。
焦黑指甲划过金色地面。
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摩擦。 下一秒。
尸骸胸甲下方的一片焦炭突然裂开。
一颗只有米粒大小的猩红眼睛，从裂缝中睁开！
「嗤！」
纤细得几乎无法看见的血线，从瞳孔正中央骤然窜出。
艾林的全部意识，都集中在手中的金色缰绳上。
等他察觉到背后的异常时，血线已经越过最后两三步距离。
「噗！」
血线从艾林后心钻入，没有留下任何伤口，只在与意识构成的身体接触时，荡开了一圈暗红涟漪，便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奇迹之子！！！」
克里夫猛地回头，神性的金色瞳孔瞬间收缩，目眦欲裂。
断枪上骤然爆发出一道刺眼到无法直视的金色雷霆。 「轰隆——！！！」
焦黑尸骸顷刻间灰飞烟灭。
那颗米粒大小的眼睛也被雷电彻底击碎。
可已经晚了。
血线早已进入艾林的意识！
艾林眼前猛地一黑。
所有雷霆、血光与英灵殿崩塌的声音，都在同一时间迅速远去。
——
「艾林……」
有人在呼唤。
艾林猛地睁开眼睛，入眼的是一张近在咫尺、布满泪水的娇俏面容。
是小祭司…… 她跪坐在艾林面前，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眼泪不断从眼角涌出，顺著脸颊滑落。
「你终于醒了……」莱莎的声音带著哭腔。
艾林怔怔地看著她，浑浑噩噩地看向四周。
废弃的马车行依旧破败不堪。
亨·格迪米狄斯拄著法杖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嘴角却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埃兰、凯尔达、卢西恩与其余狮鹫学派猎魔人，也守在四周。
「女神已经进入战场了。」
莱莎抬手擦去泪水，欣喜道。
「你成功了，艾林！」
「克里夫得救了。」
「神战快要结束了……」
结束了？ 什么结束了……
神战？
……
艾林本能地低下头。
他的双手空空如也。
金色缰绳已经消失，掌心的三相徽记也重新黯淡下去。
周围没有血光，没有邪神，只能嗅到郁金香、青草与成熟麦穗的清香。
是女神来过的痕迹。
好像是真的结束了……艾林心想。
这时……
「嗡——！」
精神海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烈震动。 艾林身体猛地一僵。
一顶近乎透明的圣白王冠，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艾林愣了一下。
伟业王冠！
伟业王冠出现的刹那间，王冠上荆棘、鸢尾花、大狮鹫与巨龙的纹理，同时亮起。
一缕缕圣白光芒从王冠表面垂落，照耀四方。
亨·格迪米狄斯仍然站在不远处，只是神色突然僵硬了起来。
而当圣白光芒落在莱莎脸上时……
她眼角的一滴泪水，忽然停在了半空。
透明泪珠一点点变红，最后一颤，变成了一颗正在不停转动的细小眼珠。
莱莎却毫无察觉。
她仍然握著艾林的手腕，流著泪，轻声劝说： 「一切已经结……」
伟业王冠震动得越来越剧烈。
忽然，莱莎的身影一虚……
「吼——！」
独眼巨人一「棍」猛地砸向一头浑身靛蓝、背生鱼鳍的巨型怪物……
……
「一切已经结束了……」
「你又一次拯救了北方大陆……你现在伤势很重，快好好休息休……」
……
「轰隆隆——」
燃烧建城前的旷野上，两个长著一蓝一金竖瞳的猎魔人，率领一小群骑士在向浩瀚诡绿的妖灵之海冲锋……
…… 「我们可以回家了……」
……
不对！
艾林浑浑噩噩的神思猛地清醒过来。
他还在握著梅里泰莉战车的缰绳。
邪神仍然占据著克里夫神国的天空。
梅里泰莉还没来！
眼前的一切……
都是假的！
骤然间，翠绿色光芒于虚空之中，骤然爆发！
「砰——！」
废弃马车行像一面摔落在地的镜子，瞬间裂开无数缝隙。 莱莎脸上的泪水消失了，脸上的温柔与忧虑也在同一时间扭曲。
她的眼角与嘴唇向两侧撕裂。
一排排细小尖牙，从皮肤下面钻出。
无数颗眼睛也从她的额头、脸颊与脖颈上同时睁开。
【沉眠……】
【沉眠……】
【沉眠……】
……
【然后把你的秘密……】
【……把你的一切……】
【都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