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沉眠……沉眠……】
……
【然后把你的秘密……】
【把你的一切……】
【都交给我……】
……
重叠的低语，从「莱莎」脸上的每一颗眼睛中传出。
她的十指紧紧扣住艾林的手腕，指甲一寸寸拉长，变成柔软湿滑的猩红触须，顺著艾林的手臂向上攀爬。
更多眼睛从她的额头、脸颊和脖颈下面钻出。
细密尖牙也挤满了撕裂的嘴唇。
在伟业王冠垂落的圣白光芒下，无论那些眼睛如何转动，皮囊下的血肉怎样蠕动，都无法再伪装成莱莎的模样。
一根根细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红血线，从四面八方伸来，试图钻进他的记忆和灵魂，但都被他觉察。 可是……
照见幻象，与摆脱幻象，是两回事。
伟业王冠可以照见邪恶，却无法直接驱逐邪神的力量。
如果艾林还在自己的身体里，一切都会简单许多。
他有魔力回路，有流淌著血液的、经历过青草试炼的肉身。
有钢剑巴尔莫，也有银剑艾尔莎。
面对邪灵、妖物或者哪怕是从来都没有见过的魔物，他都有办法杀死魔物、驱逐邪恶。
可现在……
艾林真正进入克里夫神国的，只有意识。
这部分意识又被邪神拖进了灵魂深处的幻梦。
他能够依靠的，只剩下伟业王冠与原初魔力。
伟业王冠照见幻象，守护他的记忆、名字与自我。 翠绿色的原初魔力，则紧贴著他的灵魂轮廓，竭力抵挡那些无孔不入的暗红血线。
两种力量都已经竭尽全力。
这不是因为它们太过弱小。
恰恰相反，这两种力量都极强，且本质层次极高。
要知道这里可是神国。
整片天空都已经成为邪神意志的延伸。
那些受到克里夫神力强化、在英灵殿中征战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英灵，在遭受相同的侵蚀后，都迅速失去自我，沦为了长满眼睛的怪物。
艾林哪怕再强大，也只是一介凡人。
可当他被邪神的灵魂力量暗算以后，伟业王冠与原初魔力却依旧庇护住了他的灵魂。
不但令他从近乎真实的幻象中醒觉。
而且直到现在，那些暗红血线也没能真正侵入他的灵魂。
所以无论伟业王冠还是原初魔力，其本质都绝不会逊色于神力。 甚至……
还可能在神力……至少是邪神神力之上。
可或许也正因为它们的本质层次太高，艾林对两者的掌握才显得格外浅薄。
伟业王冠何时苏醒、会照见什么，从来都不由艾林决定。
原初魔力也只会随著本能涌动。
他可以依靠它们庇护自己。
却无法像运转魔力、释放法印或者挥舞长剑一样，将两种力量真正化作武器，反过来斩杀邪神神念。
所以他现在拥有两面足以抵挡神灵的盾牌，却没有一柄可以向外刺出的剑。
他还需要另外一种力量！
一种能够攻击到邪神恶念的力量！
当艾林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不再理会面前扭曲的莱莎，竭力收束神思，尝试捕捉自己与肉身之间的联系。 他的身体还在废弃马车行，呼吸不会停止，心脏也依旧在跳动。
只要找到身体……
他的魔力、血肉，还有武器便都在那里！
可当艾林将意识向外延伸以后，却什么都没有触碰到，甚至连身体所在的方向，都感觉不到。
只有隐隐的心跳声，从四面八方的血雾中传来，辨不清方向。
什么时候？！！
邪神是什么时候斩断了他与身体之间的联系？
不！
倘若联系真的彻底消失，他的意识应该已经被【通神】抛回身体，或者直接迷失在克里夫的神国，甚至被邪神所害。
但现在，他甚至还清醒著，在抵抗著邪神的污染。
足以说明，灵魂与肉身的联系还在。
只是他找不到了…… 艾林脑海中，顿时闪过先前出现的一幕幕景象。
莱莎。
索伊。
薇拉。
亨·格迪米狄斯。
还有一名名与他生死与共的年轻猎魔人……
邪神从他记忆中挖出这些亲近之人，可能并不只是为了欺骗他。
一张熟悉的面孔，就是一面墙。
一句饱含关切的呼唤，就是通向错误方向的岔路。
……
邪神的力量笼罩艾林的灵魂。
令他与自己身体之间本就遥远、模糊的联系，变得更加飘忽难寻。 即便知道手中的地图是假的，一个人也无法在看不见太阳和星辰的迷雾中寻到北方。
赫朗格尼尔……
祂是玩弄灵魂的大师。
【你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职责……】
【你拯救了他们……】
【为什么还要继续承受痛苦……】
假莱莎的身体忽然水波一样晃动。
下一秒。
可怖的身形变成了薇拉。
火红色长发从肩膀垂落。
那双与艾林相似的眼睛中，满是担忧与心疼。
「回来吧，艾林……」 「母亲在这里。」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
薇拉的身影再次晃动。
火红长发变成灰白。
索伊站在艾林面前。
狼学派大宗师没有携带武器，只像在凯尔莫罕时一样，向艾林伸出宽厚的手掌。
「别逞强了。」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这些老人。」
紧跟著。
索伊身后又出现了修斯、西洛和其余年轻猎魔人。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布满伤口。 鲜血不断从甲胄缝隙中涌出。
「团长……」
「松手吧……」
「我们快坚持不住了……」
……
血雾向两侧分开。
废弃马车行再次出现在艾林面前。
「你已经回不去了……」
「你的身体已经死了。」
……
令人昏昏欲睡的杂音中，马车行的中央，躺著一具七窍流血、冰冷僵硬的尸体。
尸体与艾林拥有完全相同的面容。 「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莱莎抱住他的手臂，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肩膀上。
【留下……】
【不必再承受痛苦……】
【沉眠……】
……
艾林明明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却无法阻止意识逐渐变得迟钝。
伟业王冠仍然悬在头顶，翠绿的原初魔力也依旧环绕著他的灵魂。
可它们必须用全部力量抵挡邪神无孔不入的侵蚀，没有余力为艾林指出现实所在的方向。
他一次次向外伸出意识。
每一次，都会被带向错误的道路。
第一次，他看见了凯尔莫罕。 第二次，他回到了班·阿德。
第三次……
他看见索伊与薇拉站在漫天风雪中，不断呼唤自己的名字。
一次。
两次。
……
十次……
艾林甚至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寻找了多久。
虚假的废弃马车行渐渐模糊，莱莎的面容也在视野中一点点远去。
低语则越来越轻。
越来越温柔。
【沉眠……】 【沉眠……】
【沉眠……】
艾林渐渐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离开这里，也忘记了在陷入幻梦以前，自己的双手究竟握著什么……
他……沉沦了……
——
现实世界。
废弃的马车行中。
艾林的双眼紧闭，头颅微微低垂，呼吸虽然比平时微弱了许多，但强壮的心脏在胸腔中有力跳动。
可下一秒……
「哼~」
艾林闷哼一声，脸色像死人一样，突然惨白起来。
一缕鲜血从右眼流出。 随后是左眼。
鼻孔。
耳朵……
鲜血沿著脸颊与脖颈向下滑落，滴在深红的皮甲上，开出一朵朵猩红的花。
「怎么回事？！！」一颗心全在艾林身上的莱莎，见到这一幕，急得猛地站了起来，语气慌乱，「艾林！艾林！怎么了……你怎么了……」
「哗啦~哗啦~」
围绕艾林身体的六道翠绿锁链剧烈震动，其中悬在眉心外侧的那一道，已经被一缕暗红颜色侵染。
「有东西进入了他的意识！」亨·格迪米狄斯脸色也是猛地一变。
莱莎霎时惨白。
她下意识伸出手。
可指尖还没有接触艾林，亨·格迪米狄斯的法杖便横在了两人之间。
「不要碰他！」 「邪神正借助艾林与肉身之间的联系，寻找前来的道路。」
「任何来自外界的刺激，都可能被祂利用。」
莱莎的手顿时停在半空，疾声问：「那我们能做什么？」
亨·格迪米狄斯没有回答她。
他面色凝重地注视著六道原初魔力构成的锁链。
翠绿色的锁链确实遭到了污染，但它们记录的灵魂气息、精神波动与魔力特征，并没有改变。
至少现在……
艾林还是艾林。
「维持住同调呼吸。」亨·格迪米狄斯立刻看向同样一脸焦急的修斯等人，「不要加快，也不要减慢……」
「让他……听见你们。」
「这样就可以了吗？」莱莎连忙追问。
亨·格迪米狄斯语气顿了顿，摇了摇头：「我们只能这么做，然后祈祷奇迹之子能再一次带来奇迹，否则……」 他没有再说下去。
莱莎几乎面无人色，食指握拳，指甲深深陷入肉中，却恍然不觉，只是一直念诵著梅里泰莉的真名，祈求祂庇佑自己的爱人。
年轻猎魔人立刻压下心中的慌乱，散乱的呼吸重新聚合。
「呼~」
「吸~」
「呼~」
「吸~」
……
十种精神波动再次连为一体。
……
这一刻。
艾林在主动寻找肉身。 十名狩魔军团的年轻猎魔人，也在以同调呼吸竭力与艾林的心跳同调。
只是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的直线，距离可以极近却永远无法交错。
就在这时……
「嗡~」
在莱莎的祝祷声中，她领口不知何时自领口悬出的女神护符忽的一颤，艾林身上未被使用，即将结束的丰收赐福，这时被同调呼吸法一激，骤然闪过一丝金芒。
下一秒……
艾林浑浑噩噩之中，一直沉寂在灵魂深处的古朴书页，被他无意识地翻动。
【通神入梦】
其中已经发动的【通神】依旧被灿金光芒覆盖，另一侧始终黯淡的两个字，却突然轻轻颤抖起来。
【入梦】
「砰砰砰——！」
十颗几乎同频的心跳，在艾林耳边刹那间清晰起来。 嗯？
艾林精神猛地一振。
……
同一时间。
「轰！」
废弃马车行中，近乎实质的翠绿色辉光，忽然从艾林周身氤氲而起。
一顶半透明的圣白王冠，也在他的额前若隐若现。
亨·格迪米狄斯、埃兰和莱莎同时一愣。
还没等他们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哗~哗——」
艾林背后的钢剑和银剑，突然一齐震动起来。
最初只是细小的嗡鸣。 而转眼之间，钢剑巴尔莫的震颤便猛烈到令人心惊的程度。
交叉的剑带被一下绷直。
「咔嚓~」
「崩！」
包裹巴尔莫的剑鞘从中间崩裂。
木片、皮革与金属扣骤然向四周飞溅。
脱离剑鞘的钢剑猛地弹出，剑柄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重重撞在旁边的银剑艾尔莎上。
「铛！铛！」
艾尔莎连剑带鞘从剑带中脱落，重重摔出了十几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巴尔莫则在半空中翻转半圈。
「锵！」
剑尖斜著刺进砖石地面。 剑刃与砖石不断碰撞，发出一声比一声急促的铮鸣，恍若龙吟。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钢剑中竭力咆哮。
亨·格迪米狄斯瞳孔猛地一缩。
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看向距离艾林最近的莱莎。
「莱莎！」
「拔出那柄剑，把剑柄放进艾林手里！」
莱莎没有半点犹豫。
她一步冲到巴尔莫旁边，双手紧紧握住剑柄。
就在五指收拢的一瞬间，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但随即她一下便将其从砖石中拔出，小心地将剑柄放进了他的右手。
艾林原本放松的五指，突然自行收拢，握住巴尔莫。
「嗡……」 钢剑瞬间安静下来。
氤氲在艾林周身的翠绿色光芒，也与额前若隐若现的伟业王冠一起迅速内敛。
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众人的错觉。
这时。
「莱莎祭司，你的手？！！」另一名梅里泰莉祭司忽然惊呼出声。
众人循声看去，顿时都是一愣。
掌心、手指与虎口布满一道道细密伤口，就像是被无数利刃割出来的。
「啪嗒~啪嗒~啪嗒~」
鲜血顺著指尖不断滴落，在地面溅出一朵朵血花。
莱莎的一双纤长柔荑，已鲜血淋漓。
「我没事……」
莱莎看都没看自己的手。 她紧咬嘴唇，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艾林的脸。
艾林……
奇迹之子……
你是梅里泰莉予我的应许之地……
你不会有事的！
你一定不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