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岚根本没有走。
她只是从客栈搬到了城外的温泉山庄。
这件事乌以灵是在第三天知道的,那天早上她去镇口买菜。
卖菜的阿婆多嘴说了一句:“任大人前日让人送了批东西去温泉庄子那边。”
“温泉?”
“对,说是给一位女客用的。被褥、吃食、还有人。”
她没有多问,买完菜往回走。经过镇口茶馆时,碰见了赵平。
赵平坐在茶馆门口,面前搁着一碗茶。看见她走过来,没有起身。
“你知道顾清岚在哪里?”
“不是说走了吗?”
“她没走,任景舟把她送到了城外的温泉山庄。让她住一阵。”
她站在茶馆门口,手里提着菜篮。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篮子里的菜叶。
“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去那边查柳承的旧宅,路过温泉山庄,看见她站在院门口。”
她谢过赵平,沿着长街走回任府。步子不快不慢,看不出什么。
回到东厢后她把菜篮放在灶房门口,没有进正院请安。
坐在桌边,把那封信从袖口取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信上写的是:“顾清岚已走,她不会再来了。”
字迹是他的。
她把信折好,放回袖口。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旧志抽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那道弧线还在。她把旧志合上,放回去。
午后她没有出门。坐在廊下翻那本册子,翻到折角那页。
顾家姑母的症状下面有一行小字,她之前没注意。
“温泉疗养可缓解。不可根治。七日一疗程。三疗程有效。”
她把册子合上。
温泉,山庄,七日一疗程。
都对上了。
她没有声张。把册子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到廊道尽头。
任景舟今天没有去县衙,他在书房里,门关着。
她经过书房门口时没有停步,里面没有声音。
傍晚孙管事来送晚饭时她叫住了他。
“顾姑娘今天还在山庄吗?”
“在。她说明天要泡温泉,让我再送一套换洗衣裳过去。”
“谁让你送的?”
“任大人。他说顾姑娘身子不好,让多照应几天。”
孙管事说完就走了。她站在东厢门口,手里端着晚饭。
天黑之后她去了正院。吴氏正在灯下剪花枝。
“顾清岚没有走。她在温泉山庄。”
吴氏的手停了一下,剪刀停在半空。
“景舟说让她住几天。等身体好些了再走。”
“住几天?”
“他说一个疗程。七天。”
她站在正厅里,看着吴氏手里的剪刀落下去,剪断一枝枯梅。
“你知道他为什么骗我吗?”
“他没跟我说。我也没问。”
吴氏把剪好的花枝插进瓶里,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有些事他不想让你知道,问也没用。可有些事你不问,他也不会说。”
她回到东厢后把门关好。坐在床沿上,把袖口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字迹很稳,收笔处微微下压。是他平时写公文时的笔法。
她想起前天他站在井台边说的话。他说顾清岚已经走了。
她相信了。她把信收进袖口,还画了那道弧线。
她站起来把信放在烛火上。纸角卷起来,烧成灰烬。
灰烬落在桌面上,很轻。她用指尖抹了一下,什么都没有留下。
第二天清早她去正院请安时,任景舟坐在吴氏右手边。
她进来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可她看见了。
她坐到末座,端起茶盏。茶是温的,她喝了一口。
“今天去县衙吗?”
“下午去。”
“那上午呢?”
“在书房。”
她没有再问。茶盏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了一声告退,走出正院。
经过书房门口时她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有人在翻书。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转身走了。
当天午后赵平来找她。他站在东厢门口,没有进来。
“温泉山庄的管事是我旧识。他说顾清岚昨天泡了第一次温泉。”
“她身体怎么样?”
“管事说她看起来不像有病。精神很好。每天在院子里走动。”
“任景舟去看过她吗?”
“去过一次。前天傍晚。坐了半个时辰就走了。”
赵平走后她坐在桌边,把册子从书架上取下来。
翻到最后一页。那张被折过角的纸片还在,没有动过。
她想起顾清岚说她在等舟表哥来找她。五年前写的。
现在他去了。坐了半个时辰。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傍晚她去井台边打水时,任景舟正从书房出来。
两人在廊道拐角处碰上。他手里拿着一卷旧图,停了一下。
“你今天没有去正院吃晚饭。”
“不饿。”
“孙管事说赵平来找过你。”
“对。”
“他说了什么?”
“说顾清岚在温泉山庄。说你去过。”
他站在廊道拐角处,手里的旧图卷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身体不好。我送她去养几天。”
“你前天跟我说她走了。”
“她是走了。从客栈走了。去了山庄。”
“你说她不会再来了。”
他沉默了片刻。廊道里的风从尽头灌过来,吹动他袖口。
“她不会再来府里。山庄那边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你没有骗我。你只是没有说全。”
他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腕间。
灰痕已经退干净了。她抬头看着他,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她坐在窗边,把东厢的门闩插得很紧。外面有风。
风穿过枣树,把枯叶吹落在窗台上。她没有去开窗。
第二天清早她去正院请安时,顾清岚坐在客座上。
她穿着一件浅碧色褙子,头发挽得很低,脸色比之前红润。
面前搁着一只小瓷碗,碗里是银耳汤。她正在喝。
任景舟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两人在说话。
她走进来时顾清岚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乌姑娘早。我来给吴婶婶送点山庄的果子。”
吴氏从里间出来,接过一只小竹篮。篮子里搁着几枚青果。
她坐到末座,端起茶盏。茶是温的。她喝了一口。
顾清岚放下瓷碗,侧过头来看着任景舟。
“舟表哥,山庄的温泉确实有用。我泡了两天,睡得好了很多。”
“那就多泡几天。”
“可山庄的管事说,再过几天就要封园了。入冬要检修。”
任景舟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那就回来住。”
“回来住哪里?”
“后罩房还有一间空的。”
她坐在末座,茶盏搁在膝上。指尖贴着杯壁,温的。
顾清岚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来。
“那乌姑娘呢?她搬回东厢了。我住后罩房,会不会不方便?”
“她住东厢,你住后罩房,不在一处。”
她站起来。茶盏搁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我搬出去。”
前厅里安静了一下。任景舟抬起头来看她,脸色沉下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搬出去,东厢让给顾姑娘住。我搬到后罩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