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搬。”
“我搬。”
她说完就走了。走出前厅,穿过廊道,回到东厢。
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手指在袖口里攥着,攥得很紧。
外面有脚步声跟过来,停在门口。他没有敲门。
“你把门打开。”
她没有动。
“你听我说。”
她还是没动。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发麻。然后走到桌边坐下。
把那本册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纸片还在。
她看着那行字,“舟表哥,我在等你来找我。”
她把册子合上。
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它放回原处。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着。躺在东厢的床上,眼睛睁着。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床脚,她把被角攥在手里。
床板太硬,屋子太空。
风声穿过廊道,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可她知道那面墙的后面是廊道。
廊道尽头是正院,正院再过去是书房。
他没有再来敲门,她等到后半夜才听见前院方向有脚步声。
很轻,很短,然后门响了一下。
他回屋了。
天亮之前她起来收拾东西,包袱还是那两只,旧木箱一只,旧志和铅笔搁在最上面。
册子留在书架上,她没有带走。
她把包袱放在床上,坐在桌边等天亮。窗台上的粗陶瓶里还插着那枝干透的腊梅。她看了它一会儿,没有拿走。
晨光透进来的时候她站起来,推开门。
廊道里没有人。
她把包袱拎到后罩房。后罩房比东厢更小,窗子朝北,光线很暗。
屋里只有一张窄榻和一只旧柜子。墙角有蜘蛛网,已经积了很久。她把包袱放在榻上,打开来铺好。
被褥是旧的,有潮气。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井台边打水。
井台边没有人。她把水提回来,擦了擦柜子和桌面。
桌面有一道很深的刻痕,像是被人反复划过。她用指尖碰了一下那道痕,凉的。
正午她坐在后罩房门口晒了一会儿太阳。太阳很淡,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张婆子从灶房出来,看见她坐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
“姑娘,你搬到后罩房了?”
“嗯。”
“那间屋子好久没住人了。我给你拿床厚被子去。”
她应了一声。
张婆子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抱了一床被子来,搁在榻上。
被面是深灰色的,打着几块补丁。
她道了谢,把被子铺好。
下午她去正院请安时顾清岚也在。坐在客座上,手里端着一只小瓷碗。碗里是银耳汤,吴氏坐在窗边,手里没有拿账册。
她走进来时任景舟坐在主位上,他抬起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很短,她坐到末座,端起茶盏。
顾清岚放下瓷碗,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乌姑娘今天来晚了。”
“不晚。是你们来得早。”
顾清岚笑了笑,没有接话。
任景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前厅里安静了片刻。吴氏翻了一页桌上的旧册子,纸页响了一声。
顾清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隔着半步的距离。她比她高一些,低头看着她。
“后罩房那边潮气重。你晚上多盖一床被子。”
“张婆子给了。”
“那就好。”顾清岚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灰痕退了,绳也摘了。可顾清岚看了很久。
“你手上的绳呢?”
“摘了。”
“什么时候摘的?”
“有段时间了。”
顾清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端起瓷碗把剩下的银耳汤喝完。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声告退,走了出去。
她坐在末座。任景舟没有看她。
吴氏也没有说话。
前厅里只剩她一个人端着茶盏。
那天傍晚她坐在后罩房门口,廊道尽头有脚步声。
她没有抬头,脚步声走到她门口停住了。
“你住这里不习惯。”
是任景舟的声音。
她没有接话。他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
“后罩房湿气重,你搬回东厢,让她住后罩房。”
“不用。”
“我说了不用,你搬回去。”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没有拿东西。
脸色比前几天更沉,眼下有青黑。他应该也没有睡好。
“东厢我住了很久,搬出来的时候东西不多,搬回去也是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搬?”
“因为你让我搬我就搬了,现在我不想搬了。”
他站在原处。风从廊道尽头穿过来,他没有再说话,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廊道远去。
她坐在原处,看着廊道尽头那盏没有点亮的灯。
天暗下来,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移出来,把廊道照得发白。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关上门。
把门闩插好,坐在榻沿上,手搁在膝上。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灰痕退了,绳也摘了。
可她觉得那里还有什么东西在发烫,不是皮肤表面,更深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长。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合眼躺在硬榻上,被子太薄,潮气从褥子底下渗上来。她蜷着身子,把被角拉上来盖住肩膀。
月光落在窗台上,白得像一层霜,看着那道光,慢慢合上眼。
第二天清早她去井台边打水时碰见了孙管事。
他正从前院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乌姑娘早,任大人让我把这封信送出去。”
她看了一眼信封。上面写着一个京城的地名。
收信人的名字她没有听说过。
她点了点头,提着水桶走了。
午后赵平来了,站在后罩房门口,没有进来。
“温泉山庄的事查清楚了。管事说顾清岚没有泡过温泉。她只是每天坐在院子里喝茶。任景舟去过两次。两次都坐了半个时辰左右。但他们没有一起泡过温泉。”
“他去看她的时候说了什么?”
“管事没有凑近听,但他看见顾清岚出来送他的时候脸上有泪痕。”
她站在门内,手里攥着那只空水桶。指尖捏着桶沿,捏得很紧。
赵平走了。她提着水桶去井台边打水,水提上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
水面映出她的脸,瘦了,颧骨比以前高了一些。
她把水倒进水缸里,水声很轻。然后她回屋把门关上,坐在榻上。把那本旧志从包袱里取出来翻开。最后一页那道弧线还在。她拿起铅笔在旁边又画了一道。两道弧线并排着,收尾处都微微上扬。她放下铅笔,合上旧志。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早。天黑透了就躺下了。
半夜里她听见廊道里有脚步声。走得很慢,停在她门口。
她没有动。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她没有开门去看是谁。
可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皂角味,从门缝里渗进来。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角拉上来盖住耳朵。
第二天清早她去正院请安时,任景舟坐在主位上。
他面前搁着一只小瓷瓶。她进来时他没有抬头,只是把瓷瓶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从温泉山庄带回来的,管事说那边有温泉泥,敷在旧痕上能淡一些。你拿回去用。”
她站在前厅里,看着那只瓷瓶。
瓶身是白色的,很小,瓶口用木塞封着,她没有伸手。
“不用了,我的痕已经退了。”
“那也拿着。”
“我说了不用。”
他抬起头来看她,目光很沉。
吴氏坐在窗边翻账册,纸页翻得很慢。前厅里只有纸页的声音。
“你拿着。”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之前低。
她走到桌前把瓷瓶拿起来。
瓶身寒凉,贴着掌心。她攥着那只瓷瓶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