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乌以灵推开门,就见门槛外搁着一只旧布包。
布包不大,系着活扣。她蹲下身解开,里面裹着一截旧绳。
深褐色,编法细密,收尾处微微上扬,和她从前戴过的那根几乎一样。
只是更旧,线股也更粗,摸起来带着被岁月磨软的糙感。
布包底下压着张纸条,字迹潦草潦草地写着:后山林子里,午时。
她把旧绳收进袖口,直起身环顾了一圈空落落的廊道。
廊道尽头空荡荡的,风从外头灌进来,卷着枯叶打了好几个旋。
她转回屋,把纸条折得齐整,夹进旧志的夹层里收好。
她站在窗边出神,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后山林子,午时。
昨日赵平才说,顾清岚在山庄后林见过戴旧绳的女人。
今日旧绳就送上门来,这究竟是巧合,还是谁刻意安排?
正午去正院请安,任景舟不在,吴氏说他天没亮就去了温泉山庄。
她坐在末座端起茶盏,茶是温的,抿了一口便放下起身告辞。
回到后罩房,她换了一身深灰短褐,把袖口扎得紧紧的。
将那截旧绳系在腕间,再用宽袖口遮得严严实实不露痕迹。
她从后门出去,沿着巷口一路往城外的方向慢慢走去。
去温泉山庄的路她走过一回,上一次还是跟着任景舟来的。
那时候她还住东厢,一路要经过一片风过沙沙响的竹林。
她走得不快,步子踩得稳,没多久就到了山庄外围。
她没走正门,绕着庄子转了半圈,摸到了后头那片林子。
林子不大,树木长得密,日光被枝叶剪得碎碎落在地上。
往里走了一段,她在一棵老槐树下,慢慢停住了脚。
树根旁露出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水。
这碗和先前她在祠堂、渡口镇见过的,形制一模一样。
她蹲下身仔细瞧,碗腹干干净净没痕迹,翻过来才见碗底。
碗底画着一道浅浅弧线,收尾处微微上扬,和旧绳纹路刚好对上。
“你在找什么?”
声音突然从大树后头飘出来,乌以灵猛地转身抬眼。
几步开外站着个年轻女人,瞧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面容清瘦,腕间系着深褐旧绳。
那根绳的编法纹路,和乌以灵袖口藏着的那截一模一样。
“你是谁?”乌以灵攥着袖口的旧绳,声音稳得没发颤。
“我叫阿桑,是赵平让我在这里等你的。”女人开口答道。
“赵平?”乌以灵眉峰微挑,心头暗惊,果然和赵平有关。
“对,他说你手上那根旧绳是柳家旧宅找的,叫我来帮你看。”
乌以灵站在原地没动,阿桑往前迈了一步,解下腕间的绳递来。
乌以灵接过来低头细看,编法纹路完全一致,只是颜色更深。
绳面被磨得发亮,她把两根绳并在一起比量,长短纹路全对上。
“你从哪里来的?”乌以灵抬眼看向阿桑,开口问道。
“北边,黑水渡再往北,那个没人愿意去的地方叫渡魂。”
“渡魂?”乌以灵还是头一回听见这个地名,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对,我在那里待了三年,后来是赵平把我带出来的。”
“你也戴过这种绳?”乌以灵把绳还给阿桑,接着追问。
“戴了两年,后来赵平给了解药,我才把它彻底摘下来。”
阿桑接回绳,重新系回自己腕间,两人都站在老槐树下。
风从林子穿过来,吹得树叶沙沙响,阿桑垂眼盯着腕间的绳。
沉默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说出赵平托她带的话。
“你手上那根空绳,是赵平放进账册夹层的,那不是柳家的,是顾家的。”
“顾家最早做这种绳就是这个编法,柳家后来改了配方加了系魂散。”
“你这根空绳里没有系魂散,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根普通的绳。”
“空绳?”乌以灵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一时有些没回过神。
“对,里面什么都没有,可戴久了也会留痕,那痕会发烫发痒。”
“会让你觉得里头藏了东西,其实什么都没有,就是空的。”
乌以灵低下头,看向自己腕间那道极浅的旧印,灰痕早退了。
绳也摘了好久,可那道印还留在那儿,像一道没合拢的旧伤。
她匆匆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抬头又问阿桑赵平的去向。
“赵平为什么让你来告诉我这些,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因为他怕你误会,那根放在账册里的是空绳,你后来戴的那根才是柳承做的有药新绳。”
“他不想让你以为,那根空绳也带毒,才托我过来跟你说清楚。”
“他连我戴过两根绳的事都知道?”乌以灵语气里带了点惊讶。
“知道,他一直跟着你,从奈河村一路跟着你到渡口镇。”
“你戴了哪根,那根是从哪里来的,他摸得清清楚楚。”
乌以灵站在原处,风吹过林梢,把额侧碎发吹得贴在脸上。
她抬手把碎发拢到耳后,阿桑垂着头又紧了紧腕间的绳。
那绳在她腕间压出一道深褐旧痕,和柳芸婶子那道很像,只是浅些。
“赵平现在到底在哪里?”乌以灵压下心头乱绪,开口问道。
“他去黑水渡了,柳承跑了之后,渡魂的人还在北边活动。”
“他去那边盯着,防止这帮人再出来害人,做更多的恶。”
“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乌以灵又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
“不知道,他说要是回不来,就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阿桑从袖口摸出一只小布包,递到了乌以灵的面前。
乌以灵接过来打开,里头躺着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铜扣。
铜扣边缘磨得发亮,表面刻着一个字,笔画浅得快要看不清。
她认了好半天,才认出那是个“渡”字,收尾上扬和旧绳纹一样。
她把铜扣收进袖口,阿桑已经转身往林子深处走了。
她步子走得急,没一会儿身影就被浓密树影吞得没了踪迹。
乌以灵走出林子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暮色四合。
她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温泉山庄正门的时候,顿了顿脚。
正门紧紧关着,里头亮着灯,细细一缕光从门缝漏出来。
她没停下,也没走近,继续沿着长街往回走,回了任府。
从后门进去的时候,正好撞见孙管事从前院走过来。
孙管事看见她愣了一下,开口招呼:“乌姑娘,你出去了?”
“嗯,出去走了走。”乌以灵淡淡应了一声,步子没停。
“任大人已经回来了,这会儿在书房,问了你两回了。”
乌以灵点点头,继续往廊道走,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门关着。
里头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没敲门,径直回了后罩房。
关上门,她坐到榻上,取出那枚铜扣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
铜扣上的“渡”字很浅,笔画都磨模糊了,可她认得没错。
她把铜扣收进旧志夹层,和之前那张纸条放在一块儿。
那天夜里她没点灯,坐在黑暗里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
风很大,吹得院子里枣树的枝丫来回晃,撞得窗棂轻响。
她把手伸进袖口,指尖碰了碰腕间那道极浅的旧印。
那里没发烫,凉丝丝的,和身上其他的皮肤没两样。
她收回手合上眼,黑暗里静得只剩下风刮过树的声音。
第二天清早,乌以灵去正院请安,任景舟已经坐在主位上。
他面前搁着一只小瓷瓶,和先前见过的那两只形制一模一样。
乌以灵进门的时候,他抬眼扫了她一眼,目光很快收回去。
低下头继续喝茶,没开口说话,厅里静得落针都能听见。
乌以灵走到末座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茶刚好是温的。
吴氏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刚送到的信,递给任景舟。
任景舟接过来拆开,快速看完,把信纸随手搁在桌案上。
抬眼扫过厅里坐着的人,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道:
“顾清让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