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瞬间静下来,只有窗纸被风拍得噼啪乱响个不停。
乌以灵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茶渍溢出来打湿了青布裙摆。
顾清让是顾清岚的亲兄长,此前一直帮着查柳家旧案。
吴氏捂着嘴惊呼一声,身子晃了晃差点跌坐在椅子上。
任景舟抬眼扫向乌以灵,眼尾压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乌以灵定了定神,放下茶盏开口,声音听不出多少起伏。
“顾公子的尸首落在何处?官府可曾派人去打捞了?”
任景舟指尖敲了敲桌沿,慢腾腾吐出几个冰冷的字来。
“尸首没找到,送信的人说,沉在黑水渡深处捞不上来。”
乌以灵心头猛地一沉,想起顾清岚半月前托人带的口信。
说兄长去北边查柳承下落,最多十天半个月就能回程。
这才刚过十天,怎么就落得个沉尸黑水渡的下场。
任景舟把信折好收进信封,目光又重新落回乌以灵身上。
“柳承藏在渡魂,顾清让私自过去查探,中了对方埋伏。”
乌以灵站起身福了福,开口向任景舟和吴氏告退离开。
回到后罩房关上门,她翻出旧志夹层那枚旧铜扣。
指尖摸着那个浅淡磨花的“渡”字,指腹磨得微微发疼。
她总觉得顾清让的死不是意外,全和柳家旧案脱不开关系。
当天下午,任景舟出门去府衙办事,府里没几个当值的人。
乌以灵收拾了个简单的小布包,从后门溜出去往城外走。
她记得阿桑说过的路线,出城北走三个时辰就能到黑水渡。
出了城路就偏了,越往北走,路边人家越少林木越密。
日头快落山的时候,她走到一处荒无人烟的乱葬岗。
风卷着细碎的纸钱灰往她脸上飘,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她攥紧了袖口里藏的短刀,脚下的步子放得更轻更慢。
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跟着她的脚步走。
乌以灵没回头,只把短刀攥得更紧,后背绷成了一张硬弓。
她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距离越来越近。
突然一块大石头从路边草丛飞出来,擦着她肩膀砸过去。
乌以灵猛地侧身躲开,借着惯性往旁边草从滚了出去。
从路边的树后钻出来三个蒙面人,手里都提着明晃晃的钢刀。
领头的蒙面人开口,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粗木头。
“乌姑娘,我们主上请你过去走一趟,别给脸不要脸。”
乌以灵握着短刀半蹲在地上,目光扫过三个蒙面人的站位。
“你们是柳承派来的?还是渡魂那边派来抓我的?”
她开口问话,故意拖延时间,心里盘算着脱身的法子。
领头的冷笑一声,挥了挥手,另外两个就朝着乌以灵扑过来。
乌以灵侧身躲开第一个人的刀,短刀往对方腰上划了一道。
对方吃痛闷哼一声,刀势更狠,劈头盖脸往她头上砍。
乌以灵力气本就不如对方,没接几招胳膊就被划了一道口子。
血一下子涌出来,染红了半幅袖子,疼得她指尖发颤。
领头的见她挂了彩,慢悠悠走过来,刀直接架在了她脖子上。
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只要稍微用力就能划破喉咙。
乌以灵咬着牙没动,心里飞快转着各种脱身的法子。
她摸了摸袖口的铜扣,想起赵平的话,看来今天是难跑掉了。
就在领头的要绑她双手的时候,林子里突然响了一声箭鸣。
那支箭准准射穿了领头蒙面人的手腕,钢刀“当啷”掉在地上。
三个蒙面人都愣了,齐刷刷转头往箭来的方向看过去。
林子里慢慢走出来一个穿青灰色劲装的男人,背着一把长弓。
男人身形很高,肩宽腰窄,脸上遮着半幅黑巾挡着相貌。
露出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寒星落在结了冰的深潭里。
领头的捂着流血的手腕,怒声喝问:“哪条道上的朋友,敢管渡魂的事?”
男人没说话,只抬手又搭了一支箭,弓弦拉得满满当当。
箭头对准了领头蒙面人的心口,箭尖在风里微微发颤。
剩下两个蒙面人互看一眼,提着刀一起朝着男人冲过去。
男人不慌不忙,抬手松弦,一箭射穿了前面那人的肩膀。
后面那个扑到近前,男人侧身躲开,抬脚狠狠踹在他心口。
那蒙面人足足飞出去一丈远,一口血喷出来,半天爬不起来。
领头的捂着手见势不对,转身就要往林子深处跑。
男人又是一箭射出,正中他的脚踝,直直扑倒在乱草里。
乌以灵趁这个机会往后退了两步,按住流血的胳膊,警惕看着来人。
她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眼下还分不清楚是敌是友。
男人收了弓,一步步朝着乌以灵走过来,脚步轻得没声音。
他停在离乌以灵三步远的地方,从怀里摸出一瓶金疮药。
声音是偏低沉的少年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清冷调子。
“胳膊在流血,先上药,我不是来抓你的,你放心。”
乌以灵没接药,只盯着他的眼睛,开口问他的姓名来历。
“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你和渡魂是什么关系?”
男人笑了一声,伸手摘了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带着点微微挑起来的弧度。
“我叫谢珩,找柳承和渡魂算账,和你一样是他们的敌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说是赵平托我过来盯着你。
乌以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赵平早就留了后手。
她放下了一半戒心,伸手接过了谢珩递过来的金疮药。
谢珩见她伸手接,往前走了一步,自然接过了药瓶。
“我帮你弄,你胳膊伤着,自己缠不好绷带容易发炎。”
乌以灵没拒绝,退开一步坐倒在旁边的石头上,伸出了胳膊。
谢珩拆开她染血的袖子,伤口挺深,足足有两寸长一道口子。
他倒上药粉,动作很轻,怕弄疼她,指尖碰着皮肤都是凉的。
药粉碰上伤口,疼得乌以灵指尖微微颤,却咬着牙没哼声。
谢珩抬眼扫了她一眼,眼底多了几分赞许,手上动作更轻了。
缠好绷带,谢珩收拾好东西,转头看向三个趴在地上的俘虏。
他从腰上摸出一把短刀,蹲到领头蒙面人面前开口问话。
“你们抓乌姑娘,是要带她去哪里见柳承?说实话留你全尸。”
领头的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咬着牙不肯说,还骂骂咧咧。
谢珩也不恼,笑了笑,手起刀落,直接割了他一只耳朵。
血喷了一地,领头的疼得直打滚,惨叫一声接一声。
谢珩用刀拍了拍他的脸,声音还是淡淡的,没什么多余情绪。
“再不说,下一刀就割你喉咙,你试试我敢不敢动手。”
领头的疼得浑身发抖,哪还敢硬扛,赶紧把话都说了。
原来柳承根本没藏在渡魂深处,就躲在黑水渡边上的破窑厂。
抓乌以灵是假,引赵平现身拿罪证换人才是真,顾清让也没死。
顾清让只是被柳承抓了关着,之前说他死了就是引乌以灵出来。
谢珩听完,一刀敲在领头的后颈,那人一下子晕死了过去。
另外两个也都打晕了,捆在大树上,等着回头再处理。
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藏在厚云里,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谢珩折了两根粗树枝,做了个火把,点着了递给乌以灵。
“柳承抓了顾清让引你过去,你还要继续往那边去吗?”
乌以灵握着燃烧的火把,火苗映得她脸颊微微发红,她点头。
“顾公子是因为查柳承才出事,我不能见死不救。”
谢珩笑了笑,转身往北边领路,火把的光劈开前面的浓黑。
“我就知道你会去,赵平说你从来不是遇事儿就躲的人。”
两个人走了一个多时辰,远远就看见黑水渡的波光泛着冷光。
破窑厂就在离渡口半里地的坡上,黑乎乎的看不见一点光亮。
谢珩让乌以灵在坡下等着,他先上去探路,别中了埋伏。
乌以灵摇头,说要一起去,我不能躲在后面让你独自冒险。
两个人慢慢摸上去,窑厂的大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没声音。
谢珩推开门,率先走进去,长弓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射箭。
乌以灵跟在后面,进去才发现,偌大的窑厂空落落的没几个人。
走到最里面,果然看见顾清让被绑在柱子上,满头是血昏着。
乌以灵刚要往前走,就听见头顶嗡的一声,漫天大网落下来。
乌以灵没防备,大网直接扣下来,把她结结实实裹在了里面。
四周一下子亮起了火把,柳承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带着阴笑。
柳承拍着手笑,说果然还是把你引出来了,乌以灵你真听话。
谢珩拉弓射箭,几箭射出去,却被柳承早安排的盾牌挡住。
从两边偏窑冲出来十几个渡魂的死士,把谢珩围在了中间。
柳承走到乌以灵面前,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自己。
“把赵平留给你的铜扣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别受活罪。”
乌以灵吐了他一口带血的唾沫,咬着牙不肯开口,眼睛全是恨。
柳承怒了,抬手一巴掌扇在乌以灵脸上,打得她嘴角流出血。
他抽出腰上的刀,架在乌以灵脖子上,对着谢珩大声喊。
“你把武器扔了,不然我现在就杀了她,你听见没有?”
谢珩盯着柳承,手里的长弓慢慢放下来,扔在了冰冷的地上。
柳承笑了,刚要让人上前绑谢珩,就见谢珩从靴子里摸出飞刀。
飞刀直飞出去,正中柳承握刀的手腕,钢刀“哐当”掉在地上。
柳承惨叫一声,乌以灵趁机摸到网口的活结,她本就懂编绳。
手指飞快转动,几下就解开了活结,从网里挣脱了出来。
她从地上捡起刀,对着柳承没防备的后背就砍了过去。
柳承刚捂着手,根本没防备,被砍中了肩膀,一下子栽倒在地。
那边围谢珩的人见柳承倒了,一下子乱了阵脚没了章法。
谢珩冲过来,几下就放倒了靠前的几个人,动作干净利落。
乌以灵走到柱子边,解开顾清让的绳子,摸了摸鼻息还有气。
柳承撑着刀要爬起来跑,被谢珩一箭射穿了大腿,钉在了地上。
剩下的渡魂死士见柳承被抓,纷纷扔下刀投降不敢再打。
窑厂里面终于静下来,只剩下顾清让微弱浅浅的呼吸声。
谢珩走过来给柳承捆了结实的手脚,又给乌以灵重新换了绷带。
乌以灵站在一边,看着被捆住的柳承,终于松了一口大气。
她转头看向谢珩,火光映着他的脸,眉眼清俊,她开口道谢。
“今天要是没有你,我不仅救不了顾公子,自己也活不成。”
谢珩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说赵平托我,本来就该护着你。
他顿了顿,又说那枚铜扣里藏着柳家制毒账册的藏处,对吧?
乌以灵摸了摸袖口温凉的铜扣,原来从一开始赵平就布好了局。
外面传来了马蹄声,是任景舟察觉到信有诈,带府衙人赶来了。
满天乌云散了,月亮漏出来,清光落在乌以灵沾血的袖口上,也落在谢珩带笑的眉眼间,这一场死里逃生,终究还是换来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