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得驿馆红灯笼摇摇晃晃,烛影在青墙扯出狰狞长影。
  任景舟勒马停在青石板台阶下,玄色官袍沾着夜露的湿意。
  乌以灵握着袖口铜扣退到廊下,指尖还沾着缠斗留下的血痕。
  谢珩往前站半步挡在她身前,指尖已经扣住了腰间的短刀柄。
  吴氏缩在顾清岚的旧箱笼后,牙齿打颤发不出一点声音。
  任景舟抬手拂去肩头上的槐花落,语气淡得像聊寻常天气。
  “把驿站前后围死,一盏茶功夫,我要这里没有活口。”
  这话落下,差役瞬间拔刀,刀光映着冷月光泛着森寒。
  乌以灵的心猛地沉到谷底,原来从送信开始就是全套陷阱。
  她抬眼看向任景舟,声音淬着冰:“顾清让是你杀的?”
  任景舟扯唇笑开,眼尾的沉郁全换成毫不掩饰的恶意。
  “柳家灭门的假证是我递的,他查我,死了不亏。”
  原来他就是当年收了反派好处,构陷柳家通敌的内鬼。
  赵平本就是他的棋子,故意引乌以灵来取铜扣夺命。
  只要杀了乌以灵拿到账册,就能把当年的事彻底抹平。
  谢珩最先动手,抽刀砍翻两个差役,吼声震得房梁发颤。
  “你快走!我断后,跳河往下游走,有人会接应你!”
  窗外爬上来差役,飞箭擦着乌以灵耳根钉进木柱里。
  箭尾还嗡嗡抖个不停,木渣溅在颈窝,凉得刺骨。
  吴氏吓得尖叫,刚要跑就被一箭射中后心栽倒在地。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到死都没合上,手指还指着乌以灵。
  乌以灵红了眼眶,摸出头上银簪,狠狠刺进差役咽喉。
  腥热的血喷了一脸,她攥着簪子往后院退,半点不慌。
  谢珩左胳膊挨了一刀,血顺着指尖淌,染透了半片衣襟。
  他拼着劲砍断后院门锁,推着乌以灵往河堤方向跑。
  任景舟亲自追来,长箭搭弓,对准了乌以灵的后心。
  谢珩想也没想扑过来推开她,冷箭直直穿了他的胸膛。
  血从嘴角溢出来,他抓着草垛冲乌以灵露出最后一个笑。
  “我师傅赵平是任景舟杀的…我没能护住你对不住…”
  话音未落,他顺着斜坡滚下去,一头栽进涨水的秋河。
  汹涌浪头打过来,瞬间卷走他的身影,半点痕迹没留。
  乌以灵红着眼咬着牙,转身跳进河堤齐腰深的荒草里。
  秋汛刚过,土路泡成烂泥,每走一步都陷进去半尺深。
  天上刚露的月牙,很快就被厚乌云盖得严严实实。
  没半刻钟冷雨落下,雨丝细却冰,顺着领口往骨头钻。
  乌以灵胳膊被划了一道深口子,血泡在雨里发了白。
  她跑太急崴了左脚,脚踝肿得像馒头,每步都疼钻心。
  身后追兵的火把连成龙,喊杀声震得草叶都跟着抖。
  “那女人受了伤跑不远!找到她,大人赏一百两!”
  乌以灵咬着牙往乱葬岗深处跑,这是当年扔柳家死囚的地方。
  任景舟就算搜,也不会想到她敢往这么阴邪的地方躲。
  荒草齐腰,草叶倒刺刮得她满脸都是细小的血口子。
  露在土外的半截白骨被雨水泡得发白,滚在泥洼里。
  冷风卷着腐臭味吹过来,胃里翻江倒海却不敢停步。
  伤口开始发烫,头也晕得厉害,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光透过草缝照过来晃眼。
  她挣扎着躲进半塌的旧棺木,斜盖的棺板刚好能藏身。
  棺木里积了污水,还有半副没烂的腐骨,臭味直冲头顶。
  她捂着嘴死死憋住呼吸,心脏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雨越下越大,淋得棺缝不住漏水,打湿了她的头发。
  冷意从四肢百骸往心脏钻,手脚冻僵,几乎动不了。
  几个追兵脚步声停在棺旁,靴踩泥水发出咯吱声响。
  “那娘们会不会躲荒坟里?咱要不要仔细搜搜?”
  “大人说了活见人死人见尸,半分地方都不能漏。”
  脚步声越来越近,乌以灵攥银簪的指尖快嵌进肉里。
  刚有个追兵的靴子停在棺旁,远处忽然传来野狗叫。
  那追兵骂了句晦气,抬脚往野狗叫的方向走了过去。
  乌以灵刚松口气,就听见棺盖传来挠动的声响。
  原来是乱葬岗的野狗闻着血腥味找来,扒着棺盖呜呜叫。
  爪子挠木板,发出刺耳咯吱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野狗力气大,没两下就把棺盖挠开了一道窄缝。
  乌以灵眼前阵阵发黑,失血加冻,连抬胳膊都费劲。
  要是野狗闯进来,她根本没法反抗,只会尸骨无存。
  就在野狗扒开棺盖,弓着背要往里面扑的时候,一声弓弦响。
  野狗嗷的一声惨叫,直直栽进泥水里,瞬间没了动静。
  乌以灵费力抬眼,透过雨幕看见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那。
  那人背着火把光,肩宽腰窄,身姿挺得像崖边青松。
  雨水顺着肩线往下淌,腰上墨玉泛着冷润的柔光。
  他弯腰轻松挪开半塌的棺盖,指尖沾泥也不在意。
  清冷男声落下来,像雨打寒石,带着低哑磁感:
  “你是乌家的女儿,乌以灵?”
  乌以灵攥着银簪僵在原地,喉咙干得发不出一个字。
  那人见她不答也不逼问,只是弯腰伸手过来拉她:
  “我是沈砚,羽林卫统领,奉陛下旨意查柳家旧案。”
  这话刚落,折出去的追兵听见弓响,又转了回来。
  十几个差役举火把把两人围在荒坟中间,刀都拔了出来。
  领头差役横刀指沈砚,凶神恶煞吼道:
  “哪来的野崽子敢管官府事?不要命了不成?”
  沈砚把乌以灵扶起来,让她靠在身后荒碑上,没说话。
  他只是抬手握刀柄,刀出鞘的脆响划破雨夜的嘈杂。
  第一个冲上来的差役,刚抬手就被一刀劈翻在泥里。
  血溅在雨幕里,瞬间就被冰冷的雨水冲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差役都看傻了,没人见过这么快这么狠的刀。
  沈砚出招招招杀招,每一刀落下去都必有一人倒地。
  不过半刻钟,十几个追兵全躺在泥水里没了气。
  他收刀回鞘,刀上的血被雨水冲干净,半分痕迹没留。
  乌以灵靠在荒碑上,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指尖都在抖。
  沈砚半蹲在她面前,摸出干净麻布和金疮药。
  他伸手要拉她胳膊包扎,动作放得极轻,怕碰疼她。
  乌以灵偏头躲开,咬着冻紫的唇开口问:
  “你为什么救我?任景舟是朝廷命官,你不怕惹麻烦?”
  沈砚抬眼看她,雨丝落在浓密睫毛上,像落了碎星。
  他眉骨锋利眼尾狭长,明明长了张极冷的脸,眼神却稳:
  “陛下早就察觉柳家旧案有冤,我找你,已经找了半年。”
  乌以灵愣在原地,攥在袖口的铜扣突然烫得像一块火。
  这么久,从顾清岚到谢珩,她从来都是被追杀的那个。
  还是第一次,有朝廷的人专程找她,要为柳家翻案。
  远处驿馆方向传来大队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显然是任景舟见追兵没回,亲自带大队人马过来搜了。
  沈砚把身上玄色披风脱下来,紧紧裹住乌以灵冻僵的身子。
  披风带着他身上冷松的香气,混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他弯腰打横把她抱起来,动作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乌以灵下意识揽住他的脖子,鼻尖蹭过颈窝,暖得发痒。
  沈砚抱着她往坡下走,黑马拴在老槐树下安静等着。
  他脚踩泥泞步步稳当,没有半分打晃,声音落在雨里:
  “任景舟已经反水,这里不能待了,我带你走。”
  夜风卷着冷雨扫过乱葬岗荒草,吹得坟头白幡哗哗响。
  乌以灵靠在沈砚温热的怀抱里,紧绷大半年的神经终于松了。
  她攥着袖口藏着秘密的铜扣,鼻尖微微发酸。
  从满门被灭到寄人篱下,从一路逃亡到今天身陷绝境。
  她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着血海深仇,跌跌撞撞往前走了。
  意识慢慢模糊,她靠在温暖怀抱里,彻底晕了过去。
  雨还在下。
  沈砚把乌以灵轻轻放在马背上,翻身上马坐她身后。
  他勒紧缰绳,黑马一声长嘶,踩着雨夜泥泞往山外走。
  只有溅起的泥水和血腥味,很快就被冰冷的雨水冲得干净。
  这一场死局。
  终究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开出了新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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